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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言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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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不屈,任天性如草芥一样疯长。沈从文曾在《凤凰》一文中写到女孩“落洞”的现象,即与神相爱,“间或出门,即自以为某一时无意中从某处洞穴旁经过,为洞神一瞥见到,欢喜了她。……有时且会自言自语,常以为那个洞神已驾云乘虹前来看她。”这般耽于爱情幻想的女孩竟会因幻想而致死。这种十分奇异的幻想是不是也与艺术有着某种关联呢?

    湘西巫术盛行,离奇之处,乡间流传人死后施以咒语,即可“赶尸”,让尸体跟着赶尸人走。楚文化的一切特征似乎都可以从这里找到。

    一个刀光剑影的地方,对待文化,从兵士到普通百姓,却充满着向往与神秘的感情。沱江边,一座七层高塔,白石青瓦,凤凰人建它是为了焚纸。写有文字的纸被当成神物在塔中焚化。勇敢的凤凰人到外面世界当兵,发达了就把钱财拿回家办学。三潭书院、文昌阁、竹庐书院……都是这些武将们做下的轰轰烈烈的文化事业。凤凰出的将领除了清代的二提督、六总兵、九副将和14位参将,国民党军中就有7位中将和27位少将。“湘西王”陈渠珍也出自凤凰。沈从文走出凤凰的第一步就是到他的部队里当兵。

    武官后面出来的是文化人,凤凰走出去的文人就有1913年任民国内阁总理的熊希龄、京剧名旦云艳霞、科学家萧继美、作家沈从文、画家黄永玉……

    汉文化(主要是官兵、商贾)与苗文化在凤凰相交、融合,南方各地的文化因子在这里重新组合排列,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凤凰文化。这种文化不只表现在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身上,还表现在民间。这是一片外人无法领略的风景。

    湘西不只是奇山异水,民间的奇人奇事也特别多。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到了湘西。湘西文人与我谈得最多的是,某个村的某个歌王,他口若悬河,张口就唱,都是绝妙的诗词。还有那些上刀梯的人,那些能看见鬼魂的人,你见了他们,总觉得有一股神秘的气息,像不是现实中生活的人。巫婆神汉,普通民众,对于灵魂鬼神都是虔诚信仰的。就是一根稻草,也会在突然间现出灵魂。一段幽闭的峡谷和山径,风也会像人的灵魂一样拂过。在吉首德夯,我看到一群打苗鼓的少女,那种生命力的勃发、张扬,来自于身体骨血的激情的飞越,让我热血沸腾。这种生命的激情,其他地方很少见到。从此,我的心就留在了这一片土地之上。有一段时期,我几乎每年都要去那里。

    可以这样说,湘西诞生大艺术家,是因为有了这样一片丰富多样而又神奇的民间文化沃土。优秀的文化,都能从民间文化中寻找出它的根脉;昌盛的文明皆因为有深厚的民间文化孕育。民间文化枯萎了,就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文化繁荣。

    而我们正遭逢民间文化的大枯萎,民间艺人、能人,相传千年的文化,都像物种消亡一样在快速消失。湘西这片最神奇的土地,也不例外。在这个科学主义成为新神话的时代,人类曾创造拥有的一切文明正在土崩瓦解。器物的新奇层出之际,精神的家园正在迅疾荒芜。最后,也许我们连乡愁也没有了,对自然、对人,也不再有热爱之情。

    凤凰的一个小个子女孩龙迎春,她想到了自己民族的民间文化。在外闯荡多年后,她回到自己的家乡,跋山涉水,走村串户,记录并描写这样一种濒临消失的民间文化,寻找一个个活在湘西山水中的奇人。在人类生活正经历重大转变的历史时刻,她想到了保留,想到了文脉割断之后,世界不可预料的危机。她写出了一本《民间湘西》。这是一个即将消失永远不可再现的湘西,是大地上最诗意最生动传情的存在。龙迎春让他们走到了她的笔下,走到了文字当中,走向一种永恒。

    她的举动让我想到了另一个人,当年湘西的知青、现在的世界音乐大师谭盾,他也挤出自己最宝贵的时间回到中国,去录下那些民间濒临失传的吟唱。他一定不只是把他们当成简单的吟唱。龙迎春和谭盾都意识到了这是我们自己真正的根,文化的根。是我们民族创造力的不竭源泉。最宝贵的东西正离我们而去,我们将成为没有精神家园没有文化与生命之根的流浪者,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却不知痛惜。他们是先知者,是真正有觉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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