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一点一点变换着离奇的图形……滂沱之雨在感觉的外面肆虐。
奶奶,我至今仍固执地认为,亲人不存在死亡这种事,死只是邻人的想法。那一天送你出殡,跪在一片稀泥里,我甚至冒出了别弄脏自己裤子的念头。我所做的一切似乎与你有关又与你无关。死亡是这样模糊,不可理喻。哪怕经历了漫长之夜的冥思苦想,也依然一片迷蒙。我常常在你暮年的时候梦见你死去,我伤心得从梦里恸哭而醒,结果发现您依然健在,告诉我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想,哪一天我实在想您,我就痛快地哭一场,直到自己哭醒,你又会活过来告诉我,做了怎样一个长长的梦。这样的事情至今在梦里反反复复着,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加真实。现在,当我在梦里意识到这只是梦时,哭醒过来了,你却再也不见了。
走在长长的送葬队伍里,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为你点燃一串长长的鞭炮。紫烟缭绕中,我们为你制作一个死亡的仪式。我像一个容易走神的演员,扮着生疏的角色。死亡是没有仪式的,只有那高亢的唢呐声揪住一个千古不易的哀伤时,悲痛像骤雨一样涌来,撕心裂肺一扫而过,永诀的感觉是怎样一刹那的刺痛心口。
这是死亡的感受吗?奶奶,你曾无数次憧憬着它。最后的10年,你几乎是有点陶醉,你一件件制起了寿衣、寿帽、寿鞋、寿被……一件件把它们折叠得整整齐齐。每次我从远方回来,你就一一把它拿出来,并交代我这样那样摆放的位置,你甚至就像在准备自己的新嫁妆,你总不无憧憬地说:我死了,你回来看看,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哭的。烧不烧冥钱,你笑笑说,那是骗世人的。你最早制的寿衣甚至被你放旧了,你最先准备的棺木甚至变成了别人的嫁妆……随着太阳不断地升起落下,你一步步走近了死亡。
在遥远城市灯火迷离的夜里,我接到您的噩耗,我是那样平静,只有身子有点机械地发抖。父亲告诉我,你在等我,几次问到我是否回来了。合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两颗老泪从你那深陷的眼窝滚了出来。你要把你最后存起的一点钱交给我!
见到你,你平静地躺在沙发上,像平常熟睡了一样,什么都不曾发生。我坐在你的身边,却不知你去了哪里,这就是死亡吗?真的有灵魂西归?死亡真的是化土成灰,是草木的枯枯荣荣循环往复?
多少次,我动笔写这篇悼念您的文章,多少次提起笔,就止不住泪如雨下。第一年,总是开了头就写不下去;第二年、第三年,一稿又一稿,像您坟头的萋萋芳草,一枯一荣里留不下能经风霜的常青藤。已经是第四个春秋了,我身已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每当想起长江边的潇潇秋雨打在那垄枯草嗦嗦的坟土,想起纺织娘不眠的吟唱陪伴了您一个个漫漫长夜的孤寂,想起平原上挡不住的寒风刮走了您坟地的草茎,想起归乡之路,不见游子归来的踪影,奶奶,两地相顾茫茫,我以怎样的倾诉,才能使您泉下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