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张谷英的村庄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渗入地下;木材的加入,门窗、梁柱、栅栏,几乎不加修饰,为原色和栗色,梁柱不是常用的抬梁式、穿透式,而是硬山搁檩,直接搭接在砖墙上,断面为菱形或圆形,与砖石交融于一体,是一种直截了当不事铺垫的融合,有乡土的质朴和经济;搭在墙上的搁楼板出挑搁栅,栅栏是简简单单的直木条,窗却极富匠心,每个窗用工一月有余,精雕细刻,窗花图案直棂为主,以很有节制的圆形半圆形破解,延续了明代家具的简明、纤巧与优美的风格。木石构件上刻着松、竹、梅图案,或是麒麟游宫、鲤鱼跳龙门,或是太极图、民间传说。

    在一个并不富裕的村庄,农民们对自己的家园投入了如此精细的心情,在他们的内心多少也渗入了历史的眼光——既然明朝的建筑都保存至今,谁也不敢把今后的祖屋修建得马虎。他们把一种率真的、热爱生活的人生态度带到了起居空间,一种返璞归真、朴素宁静的生活气息在乡土建筑之上洋溢。

    田园生活的诗意栖居体现在那些无时不与天地相融的天井中。大屋有天井206个。太阳、星星和山的蓝色剪影在屋中出现,冬天,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进来;夜里,月晖清洒;漫长的雨季,雨滴落在青石条上,落在泥瓦上,滴滴答答,有如天籁,既可卧听,也可见银丝万缕穿窗而过,让空气飘逸潮湿与清新的大自然气味。

    聚居于张谷英大屋的张姓子孙达到了两千六百多人,已传至“崇”字辈,进入了张氏第26代。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印迹都打磨在这座庞大建筑之上,即便房中泥土也踩踏得油黑发亮,有一种永恒的东西在这个极乡土又极富个性的空间里延续着。它无法言说,却约定俗成,似乎是习惯、观念、方式、人情……似乎只是空气,是你一进大门就能呼吸到的一种气息,无论你带着什么眼光与心情,你在呼吸到它时,就变得心绪宁静、悠远,连阳光也清香澄明起来了。

    三

    从桃花山进张谷英,东、南、北三面旭峰山、笔架山和大峰山,如花瓣一样开向天空。从东方迤逦而来的幕阜山脉到这里已是余脉。花蕊里渭溪河、玉带河金带环抱,张谷英屋脊相连如同蜂窝一样的坡屋顶是另一种田地在土地上展开。晴空里的谷地仍然寂静无声。

    大屋东侧,土堪冲牛形山上,张谷英为自己选好了一块墓地。在林立的墓碑下,他长眠已经六个世纪了。站在墓前,想象这个名字已作地名的人,并没有留下太多个人的情况,后代只是说他选择了风水上的“人丁兴旺”,还有就是毅然解甲归田。

    从出生年代推测,张谷英出生1335年,已是元朝末年,等到明朝建立,他已经33岁。归隐山林前,他在明朝做官,已官至都指挥使(省级最高军队指挥官)。如果不是反元有功,要在军队升至如此高位,是难以想象的。他出生那一年,农民起义就已开始,16岁那年,爆发了红巾军大起义,也许他就是当年一个头系红巾的起义者。十余年的厮杀,眼里都是飞闪的长矛大刀,血染的山河。到明朝建立,已是田地荒芜,人烟渺渺,大批移徙流民被组织去垦荒,垦者“听为己业”。

    久经战乱的人最渴望过上平静安定的生活。在寻找自己的归隐之地时,他首先考虑的就是避世的山谷。正是他的这个选择,这个僻静的地方庇护着子子孙孙躲过无数灾难,甚至是上个世纪的日本兵也没有侵扰到村子。

    张谷英解甲归田是不是真实的呢?官场的倾轧,其得失与沉浮已不可考,但官场险恶他一定有很深体会,不许后代为官就透露出他心中的隐伤与对官僚的透彻认识。明太祖朱元璋进入晚年,分封到各地为王的儿子们对皇位觊觎已久,特别是分封为燕王的四子朱棣势力已经坐大,眼看又一场战祸已经临近。作为都指挥使的张谷英,何去何从是要做出选择的。另一方面,朱元璋对权力的绝对控制,都指挥使成了一个只是专门管理军队的差事,早没有了指挥打仗和调动军队的权力。皇帝设立锦衣卫,又设东厂,耳目爪牙遍及天下,对百官进行监视和残酷镇压,做官者个个如履薄冰。他甚至诏示天下“寰中士夫不为君用”者,抄家诛灭。士大夫连避祸归隐的自由也没有了。张谷英解甲归田又怎敢轻易上奏朝廷?他的归隐要么在朱元璋去世的1398年,那时他已是63岁的老人,要么以告老还乡,或其他不可知的却能骗过皇帝的名义归隐,那时的年龄也不会太小。正是一个老人的心态,才把子孙后代的事想了个遍。

    在这样一个只闻蛙鸣鸟唧的地方,对一位年事已高的人,人生就成了无尽的追忆。

    于是,他把自己的理想投向了后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浩如烟海的历史长河里,因为生命与理想的递延,在大地上树起了一座文化的纪念碑。明清两代的乡土建筑被保持到了今天,一个像族谱一样保存完整的家族就生活在自己的祖屋里,像历史向现实打开的一部传奇,无数生命的秘密就像瓦间暗影,让人窥见一个古老悠远世界的景象时,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因为张谷英村,每一个翻过山坳的人,都在进入自己源头的神秘时空。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