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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府人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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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梅关古道以陆路连接了南岭分隔的两大水系,它是最早的京广线——沿运河、长江、赣江而来的北客,从这关隘进入珠江水系的北江。天下太平,岭南的铜币、盐从这里北运,驮兽挑夫、骑马乘轿的旅人络绎于途。天下纷乱,它就成了一条难民通道。

    而常被忽视的是,它更是一条北方军队的通道,穿厚重铁甲的北方兵士,翻越南岭山脉,铁蹄一次又一次跨过梅关。秦朝的军队第一次翻过梅岭,统一了南越。汉朝的军队从梅岭踏过,将南越王国再次降服。北方的皇帝来到岭南,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江山弄丢了,宋朝的皇帝、明朝的皇太子都像难民一样南逃,直逃到国土最南端的海边。追赶而来的蒙古人、满人都带着北方的冷兵器和异族的口音,呼着,喊着,眼睛里裸露着对于遍野绿色的惊奇,从梅关道踏了过来,剑指岭南。剿灭宋朝皇帝的战争打到了海上,二十多万将士血染新会崖门,丞相背着少帝,悲壮地跳入了大海。

    梅岭之南,田地错落起伏,阡陌纵横,极富韵致,跳跃的丘陵上是松树、樟树和凤尾竹的青黛和碧绿。村庄散落,炊烟几处。烟火点燃的是明、清两朝移民定居的日子。岁月在迷蒙中漫漶。之前栖居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已经在这炊烟升起之前南迁了。迁徙高峰时,北宋中后期至元代初二百年间,从珠玑巷规模较大的南迁就有一百三十多次,南迁者一百零三姓、一百九十七族。

    梅关,如水的阳光濯亮满目的荒草,徘徊的游客,三三两两,踏不倒强劲的草丛。秋风从关口吹来,摇动漫山树木。放眼南望,山脉在目光所及处变作一抹浓烈的幽蓝。幽蓝上的云雾,缭绕着最南方的陌生的江。

    我站在山顶远眺,遥想,可曾有一双审美的眼光诗意地注视过南方?多少人踏过了梅关,却没有一首关于梅关的诗留下来,让我今日吟哦。那些恓惶的目光里,山河尽是凄风苦雨。大河浩荡,流尽大陆架,直汇入海洋,那只是烟波浩瀚的乡愁,是比乡愁更浩荡的心绪。多少苍茫的心绪随人流渗透到了南方的土地。珠江,多少年后人们才知道它的名字。

    珠江流入三角洲,不再是一条江,它大的入海口有八个,小的更多。到处是水,浩浩荡荡。山陪着水向南流,眼看着南海在望了,它也不愿走到大陆架的尽头,犹犹豫豫,在广阔的平原上,偶有一些小山头,像山脉抛出的省略号。视野突然辽阔无垠,疯长的草木绿得张狂肆意,抛掉了季节的束缚,它们不再枯荣变化。这景象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南蛮名下,人们可以想象它的溽热、潮湿,想象它的病毒、蛇虫、瘴气,但没有人想象这里不再有四季。来自北方的寒流被南岭山脉阻挡,冬天不再降临岭南大地。

    一批批南迁者,一批批向着南方烟瘴之地逃亡的人,最后在这里落地生根,充满着自然情趣与勃然生机的南方生活,在山水间自自然然以符合人性的方式展开。强者似乎永远是北方,他们一次次问鼎中原,要建立起自己君臣父子的秩序。而南方永远是弱者的避难所,从没有向北方发过难,只是沉迷于自己鬼魅的幻想。他们带着灾难的记忆,带着满腔的委屈,一旦进入南方的烟瘴之地,便变得悄无声息。是因为湿润的气候、疯长的植被、连绵的群山、大海上的贸易,还是南方散漫自由隐蔽的生活,让他们迅速遗忘了从前,失去了仇恨之心、觊觎之心?

    广府人、客家人、潮汕人在岭南渐渐形成自己的民系,他们愈来愈鲜明地区分开来。客家人有强烈的根在中原的意识,他们了解北方,从不以贬义的口吻称呼外来者为“北方人”;广府人却变得淡漠,他们渐渐失去了对北方的兴趣,在越来越发达的今天,拥有了越来越强烈的优越感。同是南迁广东,地域不同,语言不同了,彼此再也无法沟通。客家人、潮汕人凭借一句相通的语言,就可认作乡党,倾力相助。广府人语言只是交流的工具,不具有族群相认的符码功能。他们建立起一条******,最早踏入商业。珠江三角洲的商业文化,珠江三角洲河流纵横之阻隔,珠江三角洲的富足,彼此不相依赖,独立的过程,也许伴随了人与人的疏离。遇到欺压,客家人会奋起反抗,广府人想到的也许只是改良。他们是重实际的族群。而这片土地的土著古越人,却在人种的大融合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岁月某个幽暗的深处,什么神秘的东西像河流一样让来自中原的人开始分道?

    河流之上的文明,韩江、梅江、东江、西江、北江、潭江……这些岭南大地上流淌的江河,孕育出了千差万别的文化。

    大陆架的文明在向着南方偏移,从黄河文明,到长江文明,再到珠江文明,依时间的序列孕育、崛起。

    珠江文明,是因为那个懦弱的宋朝的南渡?是因为中原人向着南方迁徙的脚步一点点的累积?是因为西方的坚船利炮轰开的那个血腥日子?文明寻找到了新生的土壤——面向海洋的商业文明。一条******不被朝廷的奏章提及,不被皇帝的目光关注,不被大臣们的朝议所言,但却在南方历史悠久而生动地展开。

    因为海洋,岭南与世界现代史靠拢了,西方的航海地理大发现,澳门第一个进入世界视野。东西方的交流从这个半岛登陆。

    一场鸦片战争,中国现代史的序幕在南方揭开。二十世纪初,南方终于不满了,愤怒了,向北方的皇帝发出了最有力的挑战,岭南成了革命的策源地。南方要推翻的是中国几千年的君主专制统治,走向民主共和。一场亘古未有的北伐,从南海之滨出发,扛着长枪火炮的南方军队,第一次从南向北翻过了南岭,枪口指向京都。

    广府人洪秀全、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在珠江三角洲出现,成为朝廷最害怕、最痛恨的人。

    历史,不能再遗忘南方了。历史的偏见终结于皇帝的消亡。“南蛮”走进历史的辞典。

    南方迎来了新的世纪。珠江三角洲,厂房林立,万商来朝。北方新移民乘着钢铁的火车、飞机,从南岭山脉的地下、天空而来,在春节,又形成人潮北涌的奇观。他们不再是苦难的化身,不再是中原的失败者,不再是历史灾难的牺牲品,而是一个追求改变自身、寻求出路的人群。

    岭南,中国移民最多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城市崛起的地方,一个各种语言交汇的地方,如今,它时时刻刻与一个国家的各个地方气息相通、人脉相连。每个族群有着自己清晰的来路,彼此却交融一体。

    在琳琅满目的物质里,在时装包裹的身体里,体验着南方的富裕,一种优游的心态,偶尔怀想一下南方的荒凉——被历史广为鄙薄、宣扬,被祖先们集体想象了数千年的荒凉,那已是想象中的风景,是围城中的人心灵渴盼的一种自然生态。

    “荒凉”变作了魔法师的伎俩,瞬息之间消失,仿佛它只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而非地理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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