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又要告诉参观者,丘吉尔只是我们的亲戚,重要的是我们嫡系一脉;丘吉尔只活跃在百年之内,而我们家族的历史则山高水远。细看之下果然也真了不得,仅从他们宽大的书房窗口望出去,居然是一个仿造法国凡尔赛宫的花苑,花苑以丛树莽林作背景,深邃而绵远。书房里有女王塑像,有钢琴和管风琴,至今还笔挺地站着仆役。这种架势,确实不是哪一个现代首相的故居能够望其项背。
丘吉尔偶然在这里出生,却把现代政治和封建政治纠缠在一起了,既勾起了根脉,又组成了对比。什么是封建贵族最好的出路?什么是现代政治最佳的渊源?这里似乎在作着英国式的回答。
现在庄园的主人是第十一代公爵,一个瘦瘦的老人,七十多岁了,腿有一点瘸。他出现前,一位高个儿的年轻女秘书要求我们务必对他用尊称,而且以无法控制的崇敬口气一遍遍赞叹:“一个多有魅力的人!”
他出现后我们倒是没有看出什么魅力,只觉得他非常热情,讲述着丘吉尔的出生。
我们听完,细问几句,他便有点不耐烦,再问,他终于恼火:“怎么老是丘吉尔?这儿是马伯勒公爵的布伦海姆庄园!你们应该对这个庄园的管理有点兴趣吧?”
为了礼貌,主持人温迪雅也就顺水推舟,问了几句庄园管理的问题,老人才兴奋起来。但在这时我却看出了老人的悲哀。他本来是想以丘吉尔的出生来装点庄园的,但任何进来的人几乎都“本末倒置”,只对丘吉尔感兴趣,问长问短。
一位导游在一旁轻声告诉我,老人差不多天天都会遇到同样的麻烦,因此每次都要由热情而恼火,由恼火而提示,最后获得一点心照不宣的照顾性安慰。
可以理解,一座女王赏赐的庄园居然被一个小孩的偶然降生占尽风光,不管这个小孩以后怎么有出息,他们也受不了。我相信这位老人多次产生过拆除有关丘吉尔陈列的打算,但如果这样,干扰没有了,参观者也没有了。
其实,再过些年,连丘吉尔也很少有人知道了。这些府第园林还会存在,它们将负载什么人物和内容,什么烦恼和叹息呢?谁也无法预料。
这次在欧洲看了太多的贵族庄园,每一座的起点都是英雄史诗,中间既可能是风情剧,也可能是哲理剧,而现在,几乎一无例外,全都成了悲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