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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块钱买得来的?这福利彩票,那广播里说得也对,是献爱心嘛……就在这么个心情下,老潘下定决心,去买来一张,也没忙着刮,走到人稍稀些的地方,站着吁了吁肚里的浊气,才从容地刮开了黑膜;他眼神不好,把那张刮开的彩票放近挪远地仔细查看,那刮开的框子里,画着一个张着大嘴的虎头,虎头边写着“虎甲”;“虎甲”能得个什么奖呢?他竟好半天懵懵懂懂地,头脑里一片空白……后来忽然想起,“虎甲”是头奖,是富康车!真是买来头奖了么?他并没激动,而是怀疑;正在那儿发愣呢,猛地被人撞了一下,定睛一看,啊,肖先生!正好正好!他便把那张彩票递给肖先生,憨憨地问:“肖先生肖先生,您给看看,我是不是中了奖?”

    那肖先生接过那彩票,不看则已,一看不禁魂飞魄散,几乎当场栽倒地上,三魂七魄滴溜溜旋风般狂转了一阵,好不容易才附身归窍,他把那张彩票捏得紧紧的,瞪着老潘,喘吁吁地问:“你、你、你……你这彩票哪儿来的?”

    老潘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刚买来的呀!”

    肖先生晃晃头,再细看那张彩票,当然是张真彩票,确实是虎甲,是得大奖富康车的彩票,彩票的保安区没有误刮,是张马上就能去领车,并参加摸数字球,争取十五万元现金特等奖的,他期盼已久的彩票!他进一步细查细看,呀,竟是张U组的彩票!刹那间,他费尽心思、精密策划的扑奖行动,被轰然击为了碎片……

    正在犹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时,他太太急匆匆跑拢他身边,质问说:“你怎么回事?干什么呢?发什么呆?……咱们买不买呀?”

    肖先生如梦初醒,赶紧抖擞精神,指挥他太太说:“别买了别买了!快跟他们几个说,都别买了!你们也别走,都先到那边润肤膏广告牌底下集中,我一会儿找你们去!”他太太小跑着去了,他伸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搂住老潘肩膀,亲切地说:“潘师傅啊,恭喜恭喜……来来来,咱们到那边僻静处,合计合计……”

    俩人走到一个略微僻静点的地方,肖先生已然完全恢复了经营大米生意时的那股子精明劲儿。他拍着老潘肩膀说:“好呀好呀,好手气呀!怎么样,去登台领奖吧!准备好两万八千块钱了吗?”老潘听不懂:“什么?不是得了辆车吗?怎么,它值两万八?”肖先生微笑着说:“是呀是呀,是得了辆富康车啊,那车,在汽车市场,卖十四万呢!你这张彩票,得了辆价值十四万的车,按照国家规定,超过一万元的奖品,要交百分之二十的税,可不正好两万八吗?你交两万八,汽车开回家,那汽车就按出厂价,八万五算,你还净赚了六万多呢!真是可喜可贺啊!”老潘还是糊涂:“我得大奖,怎么还要交钱?两万八?笑话!我有两万八,我还买什么彩票?”肖先生笑着说:“你哪里知道,我们城里多少人,都做着拿着两万八换辆富康车的美梦哩!这大奖车,光交这份税钱就行了,其余的这个附加费那个附加费,全可以免了!啊,只是上牌照,还得花上万把块……”老潘一听傻了,摸着后脑勺说:“呀,是这么回事哟……唉,我还不如刮出辆山地车哩!……我哪儿有钱交那个税!还有什么牌照……你说的可是真的?”肖先生这才把那张彩票交回老潘手里,说:“我骗你做什么?你去吧,去呀,领奖去吧!我等着大喇叭里播你的大名哩!”老潘接过那张彩票,一时竟觉得是捧着了一只刺猬。

    肖先生看老潘憨得厉害,简直忘记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得了这彩票,还可以去摸数字球,有三分之一的另得十五万特等奖的机会;他望着老潘,不提这个茬儿,猜测老潘的心理活动;倘若老潘猛然想起,还说不定另得十五万呢,交那税钱算个什么问题呀?他就再用别的逻辑,来说动老潘转让那张彩票;可是老潘显然并没有更多的欲求,看样子心里掂掇的,只是能以多少钱转让,遂更凑拢他些说:“为难了么?是呀,你付不出税金,你也不会开车吧?什么上牌照呀,上保险呀,通过年检呀……手续麻烦着呢!要不,这样吧,你把这张彩票卖给我吧,实话实说,我喜欢车,会开车,我那楼下也有停车的车位……潘师傅,你开个价吧……”老潘一听,先是一阵高兴,因为对他来说,那倒是个省事的法子;可让他开价,心里却又嘀咕起来了,他还真算不过账来,既怕说出的钱数让人耻笑他贪心,更怕说少了自己吃亏……这时广播喇叭里又在哇哇地叫,肖先生模模糊糊感觉到是在宣布又有人刮出了大奖,老潘只以为是宣布这发奖的活动就要收摊,两个人都紧张起来,也顾不上细辩说的究竟是些什么,只感到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仿佛有火车朝自己心口奔了过来,肖先生催他:“快决定吧,多少钱出手?……这车其实是厂家捐出来的处理品,说是值十四万,故意要那么说就是了!就是上好的新车,出厂价也不过七八万罢了……可手里拿着七八万的人,他用得着到这儿弄车?直接到厂里找关系买下不就结了?……我知道这里的行情,买到你这样彩票,又不想麻烦自己的主儿,转手让出去,五万到头,四万的也有,三万的也有……待到所有彩票卖完,人一散,那就想转让也没人理了,只好自己去领那个累赘,求亲告友借钱交税的也有,不会开车雇司机开车,白费好些钱财的也有……最后收下两万让人快把车开走的,也有……你快拿主意呀!要不,你就快上台,戴那献爱心的大红花去!……”老潘咬着嘴唇,也没听全肖先生的话,心里头转悠着的念头是,绿化队要裁外来工,这城里怕是待不下去了,一早还跟老何说过,若是刮出个大奖,就爽性发财还乡!家里房子该翻盖了,怎么也得两万块钱,老伴身上那瘤子,早该动手术,缺的就是那万把块的手术费么,归里包堆,若一下子能有三万块钱,也算得一笔横财,家里的难题一次全解决了!……想到这儿,他挺挺脖子说:“那,我也不多要,三万块,三万块我卖你这彩票……可你得给我现钱,不能给我假钱,要一次给足……”肖先生一听,如闻仙乐,喜得满脸漾着笑纹,忙说:“好好好,潘师傅真是个爽快人!我就爱跟你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一言为定,三万!到我家,如数给你,你细细地点,一张张验——我家有红外线防伪验钞灯,我做生意,对假钞比你怕得厉害……我坑你干什么?咱们就此交个朋友嘛!我那儿的大米,你赶明儿个想要就来白拿!……”

    肖先生和老潘谈妥彩票转让条件,立即付诸实施。他去把那彩票交给女婿,让他上台通过公证,并准备摸那数字球,博取那十五万特等奖;自己和太太提回三万块钱,把老潘领回不远的家中,让老潘细细地清点,并让他一一在红外线验钞灯下检验。老潘头一回一次摸点到这么多钞票,而且都是百元大钞,其中不少还都是新钞,心里高兴得发起紧来,不住地大口吁气;肖先生肖太太茶水糖果招待,又耐心地教他使用那验钞灯,还送他一个很漂亮的,说是用什么“太空布”做的,刀子割不破的,可提可挎的男用随身包,以便他把那些钱拿走;老潘非常感动,觉得自己真是遇上了好人。

    当老潘去往肖先生家时,老何已经把大芝麻劝了过来,跟小疙瘩一起,撤离发售福利彩票的场地。当时那地方的人群正蜂飞蚁聚般涌动,抢购最后几组彩票的,领取二等以下各类奖品的,连连降价出让小奖的,低头忙着刮奖票的,等着看最后两辆车落于谁手、摸数字球拼特等奖热闹的,拿着“大哥大”通话的,还有除了他们自己谁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在那里游来逛去的……老何和大芝麻小疙瘩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过江鲫鱼般的人流,离开那里,待走到护城河边,周围才清净起来。老何跟大芝麻说:“凡事都是命里该着,本以为归了你的,又从手指头缝溜了,命里常有这样的事,不稀奇,经惯了,也就看淡了,该怎么过,接着往下过吧……”大芝麻不吭声,一脚把路人乱扔在河岸边的易拉罐,狠狠地踢进了河里。小疙瘩在马路上走,一辆卡迪拉克加长豪华车从他身边嗖地飙了过去,把他惊得一跳,小疙瘩朝那远去的汽车屁股啐口痰,骂道:“你他妈的暴死的命!”

    三个人溜溜达达,顺着护城河走,前面那个俱乐部,天还没黑,门面上的霓虹灯便桃红柳绿地闪烁,还有蓝白的电光来回滚动扫描;这时门口已经停着些小轿车,到天黑以后,有时候那门前停车场不够用,豪客们的泊车就一直延伸到河边马路的人行道上。小疙瘩问:“究竟那桑拿,是怎么个洗法?”老何从没想象过,大芝麻从来没能想象出来,都不理他。

    三个人又在河边看了一阵钓鱼。河水很浑,发出的气味有些个像放馊了的稀粥,但每天还是有些人耐心地在河边钓鱼。他们看了几位放鱼的小桶,有的还空着,有的里头只有手指头那么大的一两条柳叶窜。小疙瘩说:“不知道老严在咱们门外钓着什么了。”大芝麻说:“他呀,至多还不是这么几条鼻涕虫。一毛钱卖人喂猫,也没人要。”大芝麻能这么答话,说明他心里已经彻底告别那辆山地车了。

    街道办事处的魏科长,管他们绿化队的,这天在办事处值班,提前撤了,骑个自行车回家,路上顺便到民工宿舍去看了看,里头空无一人,因此遇上了在河边溜达的老何等,就下车批评他们说:“你们也该改改那农民的自由散漫劲儿!星期天休息,就一窝蜂地都出来逛啦,连个留下值班的人毛都没有!那不仅是宿舍,也还有花窖库房什么的,公共财物丢失了是个事儿,你们自己的那些个粮食,就那么搁在床头,屋门也不锁,院门也不关严,若是有人去给你们放个毒,出来事儿,我可是不管!”见三个人木木愣愣地站在那儿,没个回应,就又说:“你们哪里知道,上头通知了,现在是第四次犯罪高潮,各单位都要特别加强治安保卫工作!看你们这模样,是刚从卖福利彩票那地方过来吧?手气怎么样?一个个闷闷的,空着手,可见都没运气。有运气又怎么样?跟你们说吧,就有那犯罪团伙,本地的也有,外地流窜来的更多,专盯着那些个得大奖的,抓出十五万特别奖的主儿,他们若是没个警惕性,一个不留神,说不定就乐极生悲!那些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发了横财的他们要谋害,一般的人,甚至你们这样的,他们打草捎带着搂兔子,赶上了也不放过呢!你们就大大咧咧地空着屋子院子闲逛荡吧,不出事则已,出了事,哪儿哭天抹泪去?唉,你们这些人呀,早知道你们这么散漫,我都该换成城里的下岗职工!”老何他们都怕被他裁减辞退,就都一副驯驯服服的表情。其实,前些天,也是在那文化宫里,举办大型的人才交流供需见面活动,他们街道办事处也摆了个摊位,挂着大告示招下岗职工来绿化队,结果竟连一个来问两句咨询咨询的都没有。魏科长当然不能让老何他们知道这个底,挺胸腆肚地只是数落他们,见他们还真有些个发怵,心中颇为得意。

    等魏科长骑车走远了,小疙瘩撇嘴说:“值班?值什么班?人家哪儿不是双休?就咱们,只休一个星期日!听说有那么个法,劳动法,人人都该双休,魏科长他不让咱们双休,他犯法!”大芝麻说:“我要捞了辆山地车,兴许会有贼偷去,现在贼去偷什么?偷老严里屋那些个破烂?”老何说:“算了算了,舌头不累?他魏科长也是好意嘛。”

    三个人就往宿舍走。走过那霓虹灯闪烁的俱乐部时,小疙瘩和大芝麻走到前头去了,老何脚上鸡眼作怪,落在后头,他眼睛随便一晃,看到一个人,西服革履的,头面光光,好像是刚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握着个看不真的“大哥大”,在继续跟什么人说话,那身材,那眉眼……该不是丢丢吧?偏那打电话的青年,也往他这边一望,结果那青年就想也没想地,两脚一并,电话离了耳朵,对着他,嘴巴张了两张,虽说听不见,但分明是吐出了一声呼唤:“保保!”老何站定,眯起眼再认,那青年却又恢复了打电话的姿势,而且,很快地,消失在了俱乐部那两扇厚厚的大门里。老何呆呆地望着那两扇门,脑子里飘过一串子想法,足有两分钟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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