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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9 怒海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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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在半小时内从铅灰色变成了墨黑。

    起初只是风大了些,海面泛起白浪尖。方升盯着天际线那道不祥的暗紫色分界线,手指在舵轮上收紧。他在海上见过这种天色——不是在教科书里,是在闽东外海那次差点要了他命的台风季。

    “把帆布捆紧!”他头也不回地吼道,“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固定!”

    诺曼正在船尾试图修补那台老旧的抽水机,闻言抬起头。海风已经带着湿重的咸腥扑在脸上,像某种巨兽的呼吸。他看见远方海平线上,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最后一线天光。

    “方升,那是什么——”

    “风暴。”方升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比预想的早到了六小时。”

    陈峰从船舱里钻出来,左臂的夹板用防水布重新包扎过,但动作依然僵硬。他眯着眼看向天际:“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方升已经开始转动舵轮,试图让船头迎向即将到来的浪头,“诺曼,去检查舱门密封。陈峰,把所有物资往舱底压,越高越重的东西越往下放。”

    渔船像一片树叶开始在海面上颠簸。第一个大浪从右舷拍过来时,诺曼正在固定最后一捆渔网。海水像一堵墙砸在他背上,冰冷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掀翻在甲板上,顺着倾斜的船身滑向船舷。

    “抓住东西!”陈峰的吼声在风浪中破碎。

    诺曼的手指在湿滑的甲板上抓挠,终于在撞上栏杆前抠住了一处焊接缝。海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咸涩刺痛喉咙。他剧烈咳嗽着,挣扎着爬起身,看见又一个浪头正从船尾方向涌起——比刚才那个更高,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病态的灰白。

    “进舱!”方升在驾驶室里吼。

    太迟了。

    浪墙高达四米,像一只巨掌拍向船尾。诺曼只来得及抱住一根桅杆基座,整个人就被海水淹没。世界变成翻滚的墨绿色,耳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身体被水流撕扯着拖向船外。在失去方向的混沌中,他感觉右脚勾住了什么——是那卷还没来得及捆牢的渔网。

    渔网像有生命般缠住他的脚踝,另一端卡在甲板边缘一处锈蚀开裂的铁楔里。他被吊在船身外,上半身浸在海水中,每一次船身抬起时,他的头露出水面一两秒,贪婪地吸进一口混杂着雨水的空气,下一秒又被打入水下。

    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

    诺曼曾经以为自己不怕水。在游泳池里,在湖边,他甚至享受那种漂浮感。但此刻不同——这是深海,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他的深海恐惧症像一只苏醒的怪兽,在胸腔里疯狂撕咬。每一次下沉,他都想象着下方无数米深处那些蠕动的不明生物,想象着自己永远沉下去,成为这片贪婪海域的一部分。

    “诺曼!”陈峰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

    船身又一次抬起。诺曼看见陈峰趴在船舷边,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另一只手向他伸来——那只受伤的左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防水布下渗出新的血渍。

    “把手给我!”

    诺曼试图抬起手臂,但缠在脚上的渔网勒得更紧了。更糟的是,他看见固定渔网的那块铁楔正在松动。锈蚀的金属在每一次船身摇晃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哀嚎,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又一个浪头打来。这次是从侧面,船身倾斜到近乎四十五度。诺曼感觉自己像钟摆一样甩出去,脊椎撞在船壳上,剧痛让他差点松手。海水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像一只手掐住喉咙。在混乱的水流中,他看见了——就在下方几米深的水里,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一闪而过。

    长长的,苍白的,像人形但又不对——

    幻觉。一定是幻觉。缺氧导致的幻觉。

    “方升!他妈的帮忙!”陈峰的吼声里带了绝望。

    驾驶舱门猛地打开。方升冲了出来,甚至没穿救生衣。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诺曼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他扑到船舷边,和陈峰一起抓住那卷渔网,开始往上拉。

    铁楔发出最后的哀鸣。

    “要断了!”陈峰嘶吼。

    方升做了个让诺曼后来每次想起都脊背发凉的动作——他把半个身体探出船舷,右手抓住诺曼的手腕,左手死死抠住栏杆边缘。船身正在向另一侧倾斜,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浪,三个人都会掉下去。

    “一起用力!”方升的声音被风雨撕碎,“一、二——”

    铁楔崩裂的瞬间,两人同时发力。诺曼感觉自己像条被钓起的鱼,身体划过船舷边缘,重重摔在甲板上。他趴在积水的甲板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咸涩的海水。

    抬起头时,他看见方升正跪在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诺曼读不懂的情绪——也许是后怕,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他妈——”方升开口,声音嘶哑,“你他妈想死也别挑这个时候。”

    诺曼咧嘴笑了,尽管这个动作扯得肺部生疼。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方升:“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

    方升的表情瞬间僵住。就像一层面具突然重新戴上,那些外露的情绪被迅速收进某个看不见的匣子里。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粗暴地把诺曼也拉起来。

    “我不想让你死这么早。”他转过身,背对着诺曼走向驾驶舱,“我缺个水手。”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峰走到诺曼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陈峰用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诺曼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嘴硬。”陈峰说,“一直都是。”

    驾驶舱里传来方升的声音,透过薄薄的舱壁,依旧冷硬:“风浪还没过去。不想淹死在这里就赶紧想办法把漏水的地方堵上,把船舱里的水弄出去。”

    甲板上的两人又对视一眼。诺曼摇摇头,笑了。陈峰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指了指船尾——那里传来不祥的水流声。

    “抽水机归你,”陈峰说,“我去补漏。”

    分工在沉默中完成。陈峰翻出工具箱里最后半管防水胶和一块从码头捡来的薄铁皮,开始寻找进水点。诺曼则爬进船舱,启动那台老旧的汽油抽水机。

    发动机在舱底咳嗽了几声,喷出一股黑烟,终于开始运转。浑浊的海水顺着皮管被抽出来,哗哗地流回大海。诺曼跪在积水里,水位已经没过小腿。他看见几个装食物的塑料箱漂在水面上,其中一个盖子开了,里面的压缩饼干正在吸水膨胀。

    “妈的。”他骂了一句,把箱子拖到高处。

    船身又一次剧烈倾斜。诺曼撞在舱壁上,听见外面传来陈峰的骂声和金属敲打声。他爬出舱口,看见陈峰正趴在船尾,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右手握着锤子,一下下敲打着那块铁皮。海浪每几秒就扑上来一次,陈峰每次都得死死抓住船体,等浪过去再继续。

    “需要帮忙吗?”诺曼喊道。

    “管好你的泵!”陈峰头也不回,“这里只能容一个人——”

    话音未落,一个特别大的浪从船头方向涌来。船首高高翘起,整条船像要直立起来。诺曼听见船尾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陈峰的痛呼。

    他冲过去时,陈峰正从甲板上爬起来,右手捂着头侧,鲜血从指缝渗出。

    “撞到了?”诺曼抓住他的胳膊。

    “没事。”陈峰甩开他的手,抹了把血,“铁皮固定住了。暂时。”

    两人看向船尾。那块薄铁皮用螺丝和防水胶粗糙地封住了一个拳头大的裂缝,随着船身晃动,边缘还在渗水,但比之前喷涌的状态好多了。

    “能撑多久?”诺曼问。

    “撑到风暴结束。”陈峰喘着气,“或者撑不到。”

    驾驶舱门开了。方升丢出两件救生衣:“穿上。下一个浪可能把我们都掀下去。”

    这是风暴持续第七个小时,三人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如果“坐在一起”指的是在颠簸的船舱里,背靠着舱壁,腿抵着腿防止滑倒。

    抽水机还在工作,但舱底积水仍有脚踝深。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闪电偶尔照亮海面——那一刻的景象令人永生难忘:墨黑色的海面上涌起山一样的浪峰,浪尖破碎成惨白的泡沫,天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我们偏离航向了。”方升说。他手里拿着防水手电,光线照在海图上。代表他们位置的那个铅笔标记已经被擦改多次,现在画在一个空白区域——海图上这里没有标记,只有一行小字:水深未知。

    “偏了多少?”陈峰问。

    “不知道。”方升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无力感,“罗盘坏了。GPS进水了。我们现在是靠惯性在飘。”

    诺曼看向角落里那台沉默的无线电。显示屏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拍打都没有反应。他们彻底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求救的可能。

    “铁礁岛……”他喃喃道。

    “忘了铁礁岛。”方升打断他,“先想怎么活过今晚。”

    船身突然向上猛抬,又重重落下。三人同时抓住身边的固定物。舱外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是那根一直吱呀作响的桅杆,这次彻底断了。断裂的半截砸在甲板上,又滚落海中。

    “还有更糟的吗?”陈峰苦笑着问。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接着,抽水机的声音变了——从稳定的嗡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诺曼爬过去查看。皮管的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去掏,摸出一把海草、塑料碎片,最后是一截已经泡得发白的手指。

    他猛地缩回手,那截手指掉在积水里,随波浪轻轻晃动。

    三个人都沉默了。

    方升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抽水机旁,用匕首挑开那截手指,把它拨到一边,然后清理了吸口的杂物。抽水机恢复了工作,但声音比之前更吃力。

    “柴油还剩多少?”陈峰问。

    方升看了一眼油表:“不到百分之十。天亮前会耗光。”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真的在漂了。”

    风暴在凌晨四点左右开始减弱。不是突然停下,而是一种缓慢的、折磨人的消退。浪依然很高,但间隔变长了。风还在吼,但不再像要撕碎船帆。

    诺曼在某个时刻睡着了。他背靠着舱壁,头歪向一边,直到船身一次剧烈的晃动让他惊醒。他睁开眼,看见陈峰也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显然睡不安稳。方升坐在驾驶位的位置,眼睛盯着窗外——尽管窗外只有黑暗。

    “你一直没睡?”诺曼哑着嗓子问。

    方升没有回头:“总得有人看着。”

    天蒙蒙亮时,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开一些,露出背后铅灰色的天空。海面依然波涛汹涌,但已经能看到远处的海平线。

    三人爬上甲板。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沉。

    船尾的栏杆断了一截。那罐他们从码头费尽力气搬上船的淡水——那个50加仑的蓝色塑料桶,用缆绳固定在甲板中央的——不见了。固定点只剩下几截断裂的绳索。

    诺曼跑到船舷边往下看。海面上除了浪花,什么都没有。

    “淡水……”他喃喃道。

    陈峰检查了其他物资。食物损失了一半,大部分是泡水的压缩饼干和罐头。药品因为放在舱底,基本完好。燃油——方升打开了油箱盖,用一根木尺探进去测量。

    “还有三寸。”他报出数字,“大概还能跑二十海里。如果引擎不罢工的话。”

    “二十海里能到哪?”诺曼问。

    方升展开那张已经皱巴巴的海图。他的手指在一个空白区域移动,最后停在某处。

    “不知道。”

    这是风暴过后第三天。

    太阳出来了,毒辣地照在甲板上。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泛着油光的镜子。渔船漂浮在这片镜子上,引擎在昨天中午彻底沉默——燃油耗尽。

    三人把能用的帆布支起来,做了一个简易遮阳棚。但棚下的温度依然高达四十度。金属甲板烫得不能赤脚站立。

    缺水危机在第二天下午正式爆发。

    起初他们还有理智——每人每天限量一小杯,大约200毫升。那点水只够湿润喉咙,完全不解渴。到了第三天早上,诺曼发现自己已经分泌不出多少唾液。每次吞咽都像有砂纸摩擦喉咙。

    陈峰的伤势在恶化。高温和脱水让他的脸色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潮红。他大部分时间躺在遮阳棚下,尽量不动,以节省体力。

    中午时分,方升把最后半壶水拿了出来。那是他在风暴前接的雨水,装在军用水壶里,一直放在驾驶舱最安全的角落——大约还有500毫升。

    三个人围着水壶坐着。塑料壶身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平分。”诺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提议。

    方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峰。然后他拧开壶盖,把水壶递给陈峰。

    “你先喝。”

    陈峰愣了一下:“什么?”

    “你发烧了。”方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脱水会加重感染。喝。”

    陈峰盯着水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接过水壶,手有些抖。壶口碰到嘴唇时,他停顿了——诺曼看见他的眼睛闭上了半秒,像是在抵抗某种本能。

    然后他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也许只有50毫升。他把水壶递给诺曼。

    诺曼接过。水的味道——他无法形容。有点塑料味,有点灰尘味,但此刻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他强迫自己只喝了一小口,比陈峰那口还少。

    他递给方升。

    方升接过水壶,没喝。他重新拧上盖子。

    “你还没喝。”诺曼说。

    “我不渴。”

    “放屁。”陈峰哑着嗓子说,“你嘴唇都裂出血了。”

    方升把水壶放在三人中间:“留着。最需要的时候再喝。”

    沉默笼罩了甲板。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诺曼说:“我以为你会说‘适者生存’。”

    方升看向他:“什么?”

    “森林法则。强者生存。你以前……”诺曼没说完。

    方升转回头,看着海面。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那是陆地上。”他说,“在海上,一个人活不下去。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拖着你俩的尸体航行。太沉。”

    陈峰笑了一声——干涩的、破碎的笑声。他摇摇头,没说话。

    下午,他们尝试钓鱼。诺曼把最后一点发臭的鱼饵挂在钩上,抛进海里。鱼线垂进碧蓝的海水,能看到十几米深处有小鱼游过,但没有一条上钩。

    “它们不饿。”诺曼收回鱼线,沮丧地说。

    “或者它们比我们聪明。”陈峰评论道。

    黄昏时,诺曼在船舷边发现了什么。他眯起眼看去——海面上漂浮着一小片木头,看起来像是某个箱子的碎片。木片上趴着几只藤壶。

    他拿起抄网,费力地把木片捞上来。藤壶——他记得在某个求生节目里看过,藤壶里有点水分。

    他用匕首撬开一只。里面是黏糊糊的内脏,几乎没有液体。他试了三只,终于从一只较大的藤壶里挤出几滴浑浊的汁液。他舔了舔——咸的,还带着腥味,但至少是湿的。

    “这个。”他把木片递给方升。

    方升看了一眼,开始用匕首撬藤壶。陈峰也加入。三人花了半小时,撬开了所有藤壶,收集到的液体不到一汤匙。方升把这宝贵的几滴倒进一个瓶盖,递给陈峰。

    “补充盐分。”他说。

    陈峰喝了。诺曼看见他吞咽时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那天晚上,诺曼梦见自己在喝水。无尽的、清凉的水。他站在瀑布下,张开嘴,水流涌入喉咙。醒来时,月光照在甲板上,他的嘴巴干得像沙漠。

    他坐起身,看见方升在船头的位置,背靠着栏杆,一动不动。诺曼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爬过去,想看看水壶还在不在。

    他碰到了方升的胳膊。

    滚烫。

    诺曼吓了一跳,伸手去探方升的额头——烫得吓人。方升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聚焦。

    “你在发烧。”诺曼低声说。

    “没事。”

    “你有事。”诺曼回头喊,“陈峰!过来!”

    陈峰挣扎着起身。两人把方升挪到遮阳棚下。在月光下,他们看见方升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在肘部,不太深,但边缘发红,显然是感染了。可能是修补船体时被铁皮划伤的,在海水的浸泡下恶化了。

    “你他妈怎么不说?”陈峰骂道。

    方升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粗重。

    诺曼拿来了医药箱。里面的抗生素针剂还有两支。他给方升注射了一支,用最后一点干净的纱布包扎了伤口。

    做完这些,他拿起了水壶。

    “现在你得喝水。”他对睁开眼睛的方升说。

    方升摇头:“留着。”

    “去他妈的留着。”诺曼拧开壶盖,把水壶凑到方升嘴边,“喝。这是命令。”

    方升盯着他看了几秒。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最后他妥协了,抬起手握住水壶,喝了两口——真正的两口,不是之前那种象征性的湿润嘴唇。

    他把水壶还给诺曼:“够了。”

    诺曼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陈峰。陈峰犹豫了一下,喝了最小的一口。

    水壶回到诺曼手里时,还剩下大概300毫升。他拧紧盖子,把水壶放回三人中间的位置。

    “明天,”他说,“我们会找到水。或者陆地。或者别的船。”

    没有人回应。但也没有人反对。

    第四天早上,陈峰第一个看见了烟。

    起初他以为是海市蜃楼——在极度脱水的状态下,大脑会产生幻觉。他躺在遮阳棚下,看着远方的海平线,那里有一缕黑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天空中像一根丑陋的手指。

    他眨了眨眼。烟还在。

    “方升。”他嘶哑地叫道。

    方升在驾驶舱里检查无线电——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尽管那台机器一直沉默。他闻声抬头,顺着陈峰指的方向看去。

    三秒后,他抓起望远镜。

    “船。”他吐出这个字,声音里有某种久违的紧绷感,“着火的船。”

    诺曼从船舱里爬出来,眯着眼看去。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确实是一艘船——一艘比他们的渔船大得多的轮船,大约有五六层楼高,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反着光。烟从船身中段冒出来,黑色的,浓密的,但奇怪的是没有看到明火。

    “多远?”诺曼问。

    “五海里,也许六海里。”方升放下望远镜。

    就在渔船准备发动,离开这片漂浮着死亡的海域时,引擎发出一阵不祥的咳嗽声,随即彻底沉默了。

    仪表盘上,转速表指针归零。

    “怎么回事?”诺曼拍打着控制台。

    方升盯着监视屏——那是台老旧的水下摄像头,平时用来观察渔网位置,现在屏幕上一片模糊的绿色,但隐约能看到螺旋桨的轮廓。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随着水流飘荡,像一团黑色的水草,又像……

    “螺旋桨被缠住了。”方升的声音很平静,但诺曼听出了一丝紧绷。

    陈峰凑过来看屏幕:“水草?”

    “不像。”方升调了调焦距,画面稍微清晰了些。那团黑色物质细密而绵长,在螺旋桨叶片间缠绕了至少十几圈。“可能是渔网,或者缆绳。”

    “得有人下去清理。”陈峰说,随即看向自己打着夹板的左臂,苦笑。

    诺曼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我……我可以试试……”

    “你不行。”方升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诺曼苍白的脸,“我看你有深海恐惧症。下去就是送死。”

    船舱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海浪轻拍船身,发出单调的声响。

    方升站起身,开始脱掉外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在权衡。“我来。”

    “你的伤口——”陈峰想说什么。

    “防水布包着,暂时没事。”方升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短裤,露出精瘦但布满伤疤的上身。肘部的伤口被防水胶带和塑料布粗糙地包裹着,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

    他走向驾驶台,做了一件让诺曼和陈峰都愣住的事——拔下了船只的钥匙。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被穿在一根结实的尼龙绳上,方升把绳子挂在自己脖子上,钥匙贴着胸膛。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同伴,没有任何解释,但意思很清楚:他不在时,船不能开走。

    陈峰先反应过来,转身去船舱里翻找。一般远洋渔船都会配备简易的潜水装备,以防渔网缠绕或船底检修。几分钟后,他拖出一套黑色的橡胶潜水服、一个背挂式氧气瓶、面镜和脚蹼。装备很旧,橡胶有细微的裂纹,但看起来还能用。

    “氧气够用三十分钟。”陈峰检查了气压表,“小心点。”

    诺曼走过来,递给他***槍和一把潜水匕首。手槍是他们在基地找到的1911,子弹不多,但水下或许有用。匕首的刀刃很短,但锋利,刀柄有防滑纹。

    方升接过武器,检查了弹匣——七发子弹满仓。他把手槍插在潜水服腰侧的套袋里,匕首绑在小腿上。

    穿戴装备花了十分钟。潜水服很紧,橡胶摩擦皮肤发出吱呀声。氧气瓶背上的瞬间,方升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肩带。面镜扣在脸上,呼吸器含进口中。

    他朝两人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翻过船舷,落入海中。

    水下

    光线穿透海面,在水下变成摇曳的光柱。

    方升调整呼吸,气泡从呼吸器边缘咕噜噜上升。水温比想象中冷,透过潜水服的橡胶渗进来,让他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下潜了大约三米,视线逐渐清晰。

    海水能见度不错,大概有十米左右。阳光在水面破碎成闪烁的光斑,照亮了悬浮的微粒。他转头寻找船尾的位置,脚蹼轻轻摆动,身体像鱼一样滑过去。

    螺旋桨出现在视野中。

    起初他以为看错了——那团缠绕物在光线折射下显得扭曲而不真实。但游近到五米距离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渔网。

    是头发。

    长长的、黑色的、女人头发,密密麻麻缠绕在螺旋桨的叶片和轴心上,至少有几十圈。头发中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织物碎片,像是衣服的布料。而在螺旋桨的根部,隐约能看到一个苍白的轮廓。

    方升的心跳加快了。他强迫自己稳定呼吸,继续靠近。

    三米。

    两米。

    现在他看清楚了。

    一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女人的东西。

    她上半身卡在螺旋桨和船壳的缝隙里,下半身漂浮在水中,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现在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最恐怖的是她的头——半边头皮被螺旋桨叶片生生撕掉,露出灰白色的颅骨,空洞的眼眶朝向深海的方向。而另外半边头皮还连着,长长的黑发就是从那里生长出来,在螺旋桨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脸朝向方升这边,保存相对完好的那半边脸上,皮肤泡得肿胀发白,嘴唇微张,露出缝隙里的牙齿。一只眼睛还在,瞳孔扩散成浑浊的灰色,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方升胃里一阵翻腾。他咬紧呼吸器的咬嘴,强迫自己压下恶心的感觉。在水下呕吐是致命的——呕吐物会堵塞呼吸器,呛进肺部。

    他拔出匕首,游向螺旋桨。必须先割断头发,才能把尸体弄出来。

    距离只剩一米时,他看见了细节。

    女人裸露的颅骨上,有齿痕。不是鱼咬的——鱼类的咬痕细小而密集。这是大型齿痕,像是……人的牙印。

    方升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女人的那只眼睛转动了。

    非常缓慢,非常僵硬,但确实转动了——浑浊的灰白色瞳孔聚焦在他身上。

    方升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向后蹬水,试图拉开距离,但已经晚了。

    女人的嘴巴突然张开,一个巨大的气泡从喉咙里涌出,伴随着无声的嘶吼。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腐烂的手臂从缠绕的头发中挣脱,抓向方升。手指肿胀得像香肠,指甲脱落,露出下面紫黑色的肉。

    行尸。

    在水里。

    方升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他的所有经验都来自陆地——行尸行动缓慢,靠声音和气味追踪。但在水下,一切都不同了。行尸的挣扎搅动了海水,它像一条笨拙但有力的鱼,朝着方升扑来。

    距离太近,来不及拔槍。方升举起匕首,在行尸抓到他之前,狠狠刺向那只完好的眼睛。

    刀刃刺入眼眶,发出沉闷的“噗”声。黑红色的粘稠物混着玻璃体液从伤口涌出,在海水中化开成一团污浊的云。

    行尸的动作顿住了,但只有一秒。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继续抓向方升的脸。

    方升用脚蹼猛踹它的胸口,借力向后漂去。同时,他拔出了手槍。

    水下的槍声沉闷得像拍打湿布的声音。

    第一发子弹射偏了。子弹在水中的速度急剧下降,轨迹扭曲,擦着行尸的肩膀飞过,消失在深蓝中。

    第二发也偏了,打中了缠绕的头发,断了几缕。

    行尸又扑过来了。距离只有两米。

    方升强迫自己冷静。他记得训练时的知识——水下射击,必须极近距离。他不再后退,反而迎上去,在行尸伸手可及的瞬间,槍口几乎抵住它的额头。

    第三发子弹。

    颅骨碎裂的声音被水吸收,变成一声闷响。行尸的动作终于停止了,身体软下来,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但缠绕的头发还在。

    方升喘着粗气,盯着那具尸体。血和脑组织正从额头的弹孔里慢慢渗出,在海水中拉出一条细细的红色丝带。

    得继续工作。

    他游回螺旋桨旁,开始用匕首割头发。头发又湿又滑,紧紧缠绕在金属上,每割断一撮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他必须小心避开锋利的螺旋桨叶片,同时还要分神警惕周围——天知道这海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五分钟后,大部分头发被割断了。尸体从缠绕中松脱,慢慢向海底沉去。方升抓住它的脚踝,用力把它拖离螺旋桨,然后松开手,看着它消失在下方深蓝色的阴影中。

    就在他准备上浮时,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更深的地方,大约二十米深的水底,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方升调整了一下姿势,眯起眼看去。

    那是一艘船。

    比他们的渔船大,但比上面那艘客货轮小。船身侧躺在海底,一半埋在沙子里,露出锈蚀的红色船壳。船体上有清晰的标志——蓝白相间的条纹,和一个模糊的十字。

    救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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