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先动,只见他步踏九宫,掌带风雷,以武当虎爪功的“单虎出洞”探出,这一招看似平和,实则暗藏分筋错骨的擒拿后劲,五指如钩直扣小石头肩井穴,这一下若抓实,足以让寻常壮汉半身酸麻!
啪!
小石头不闪不避,像个实心木桩般硬挨了这一抓。
谢知微指力透入,却如捏上一块浸透桐油的生牛皮,滑韧异常,预想中对方筋软骨麻的模样并未出现。他眉头微蹙,变招快如闪电,“单虎出洞”化为“双滚坎离”,绵密掌影瞬间笼罩小石头胸腹要穴!
砰砰砰,又是闷响连珠!
小石头被打得像狂风里的稻草人,小小的身子左摇右晃,玄色衣衫上瞬间印满掌痕。
一整套的绵掌下来,小石头既不格挡也不反击,只是懵懂地睁大眼睛,偶尔抬手护一下要害,仿佛毫无还手之能。
台下的武林人士嘘声四起,都在怀疑小石头是否年幼胆怯,彻底忘记了那天展示的刚猛掌法,其中也夹杂着武当弟子的嗤笑。
“武夷派就派个沙包上来?”
但谢知微心中生出愠怒,他发现对手并非无力还击,而是浑不在意,仿佛自己正在给对方尽心尽力地拍灰。
只听得他清啸一声,身形拔地而起,双掌交迭如抱太极,正是上清太极拳中杀招“物我偕游”的起手式,内力鼓荡衣袍猎猎,这一击便要叫这痴傻小儿筋断骨折!
然而就在他站桩蓄力,气势攀升至顶点的刹那,一直被动挨打的小石头,那呆滞的瞳孔深处,一丝野兽般的凶光骤闪即逝!
嗷呜!
谢知微只觉眼前一花,那矮小的身影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贴地窜入到自己脚下,双臂各擒拿住一处大穴猱身而上!
紧接着左肩颈连接处,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小石头竟然如一只捕食的幼豹,狠狠一口咬在了他左肩斜方肌最厚实的肌腱上!
“呃啊——!”
谢知微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演武场的喧嚣,什么“物我偕游”,什么名门风范,全被这钻心剧痛碾得粉碎!
他本能地运足内力猛震,试图弹开这挂在自己身上的“怪物”,可小石头那口细密的铁齿铜牙,此刻已深深嵌进皮肉,咬合力大得惊人。
台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荒诞又骇人的一幕:
武当高徒风度尽失,歪着脖子,脸因剧痛扭曲变形,而那个被揍了半天的小傻子,正死死咬着他肩膀,双脚离地悬在半空晃荡,像只叼住猎物的树懒。
要知道斜方肌乃是人身发力的要处,谢知微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雄浑内力涌过去也如泥牛入海,偏偏小石头身材矮小,他手够不着脚也踢不到,越是挣扎,那利齿便陷得越深,温热的血迅速洇透了青色衣料,随后洒落在了擂台的地面上。
“……第一场,是武夷派胜了。”
随着冯道德面色阴沉地宣布,谢知微也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嘶吼,最后一点名门弟子的矜持荡然无存。
没办法,谁都看得出来,能留给他的最后办法,就只有满地打滚了,但他刚才已出手试探过那横练的身体,知道就算打滚也只能徒增屈辱,自损名声罢了。
小石头闻言立刻松嘴,“噗通”一声落回地面上。
他茫然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又回到那副呆愣愣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凶残一咬与他毫无关系。
谢知微这才捂住鲜血淋漓、深可见齿痕的肩膀踉跄后退,看向小石头的眼神充满了惊悸,哪还有半分名门弟子的从容?只有肩头火辣辣的剧痛,提醒着他这场比武是如何以一种荒诞至极的方式结束。
台下传来一阵阵议论。
“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小孩子嘛,咬人抓人都是寻常事。”
“武夷派到底教的是什么武功?”
“我们要吩咐弟子,以后在江湖上碰见要躲远点。”
江湖人士们的议论,既是对武夷派的鄙夷,也是对武当派的奚落,可他们看见江闻那坏笑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师父我赢了。”
小石头来到江闻身边,仰着头说道,江闻摸了摸他的脑袋。
“……打得不错。要真遇到生死相搏的时候,还可以抠他眼珠子,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江闻一边说着,还向范兴汉投去致谢目光。这几日范兴汉盘桓无事,主动找到小石头传授虎爪擒拿手,针对他身量矮小的缺陷,研究出了几处攀身定穴的路线,最终才演化出这招啃咬。
只是这个赢得不太优雅,这让江闻想起前日的江湖质疑,连忙嘱咐下一个人。
“胡斐,记住为师说的用剑,一定要用剑!”
“对了,最好能让对方投降,心服口服的那种!”
就在群议汹汹时,仙都派第二位弟子已经登台,此时已无初见的轻慢——
刚刚同门落败的狼狈犹在眼前,此刻他面容冷峻,身躯如一张绷紧的弓,目光如电地牢牢锁定对面,那个蓬发遮眼、腰间悬剑的少年——胡斐。
“仙都派凌霄鹤,请赐教!”
话音未落,凌霄鹤已身形疾进,手中长剑“嗡”地一声清鸣,直指胡斐咽喉!
先前输掉一阵,已让掌门不喜,故此冯道德要求弟子一上场时,无需试探全力以赴,只求最快速度赢下擂台赛。
上清剑法一旦施展便身形飘渺,出手之奇匪夷所思,这式“白虹贯日”毫无试探之意,剑光迅捷无伦,带着凛冽杀机,引得台下惊呼一片——刚刚战云未散,谁都看出他出手便是杀招,意在速战速决,洗刷前耻!
他本身剑术天赋就卓绝过人,同辈之中未逢对手,这一场既然比试的是兵刃,凌云鹤不相信对方敢跟自己换伤!只要攻势足够凌厉,完全可以将对方压制到极限!
然而胡斐的反应,也令所有人错愕。
他仿佛未闻剑啸,更似未见寒芒,只是呆立原地,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前方,唯有左手五指在身前无声地屈伸掐算!
只见拇指、食指、中指次第屈伸,快得几乎生出残影,口中似有极细微的计数声,整个人沉浸于一种奇异的推演状态中,对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恍若未觉。
凌云鹤心中冷笑,只道这少年被吓傻了,剑尖此时距胡斐咽喉仅余三寸,正打算架剑在喉点到为止。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胡斐动了一下。
只见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迟滞——右脚跟向左后方微微一挪,身体随之侧偏寸许。而那必杀的一剑,几乎是贴着他颈侧皮肤擦过,凌厉剑光甚至割断了几缕飘起的乱发!
凌云鹤以为他进退失措,心中一凛手腕急转,剑势化为“玉带围腰”,转向横削胡斐腰肋。然而胡斐却像是早已算定,上身一个极其别扭的后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险之又险地避过剑锋,再次挣脱了凌云鹤的剑势,并且身体重心未失,左手掐算也一刻未停。
凌云鹤知被戏耍,只觉憋闷异常,他的剑招越使越快,“神鹤渡云”、“仙人抚顶”、“餐风饮露”……上清剑法的精妙招数倾泻而出,剑光如织,将胡斐裹在其中。每一次攻击都凌厉刁钻,直指要害。
可胡斐的身影摇摇欲坠,却在那片剑网中诡异地穿梭着——
他时而如风中弱柳,时而如波间浮木,不停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矮身滑步,每一次闪避看似险到极致,却又精准得毫厘不差,那柄悬在他腰间的长剑,竟始终未曾出鞘!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先前对他的担心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骇然。
而另一边,凌云鹤的额头已渗出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剑,都被对方给提前看穿了,仿佛自己不是在进攻,而是按着对方预设的轨迹在舞剑!
羞愤与焦躁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提一口真气,将毕生功力灌注剑身,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只见长剑绕臂化作一道匹练,带起沛然莫御的罡风,直劈胡斐肩臂,封死了一切躲闪的可能!
可就在剑势临身的刹那,胡斐那始终掐算的左手猛地摊平后握拳,蓬发下的眼眸骤然爆射出慑人精光!
“噌!”
腰间长剑终于出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吟。
长剑握在胡斐手中,没有炫目的剑光,没有繁复的招式,那柄寻常长剑仿佛只是随意地向前一递,剑尖却无比精准地,在凌云鹤的雷霆万钧之势下,点在了他持剑手腕的神门穴上!
“当啷!”
一股酸麻剧痛瞬间席卷凌云鹤整条右臂,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坠地,他惊骇欲绝,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感觉喉间一凉!
剑光散去,胡斐冰冷的剑锋稳稳地贴在了他的颈侧动脉之上,刃上传来一股沉重如山的冰冷,告诉他此刻胜负已分。
洪文定低声问江闻道:“胡师弟的‘岱宗如何’,竟然已能料敌无形?看上去比我的‘天蚕功’也不遑多让。”
江闻无奈道:“还差得远呢。我让他全力压制魔性,这小子却剑走偏锋,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出手,现在根本是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头跟对方拼胆气——我真怕他哪天把自己玩死。”
“认输。”
胡斐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种计算后的冷漠。
凌云鹤脸色涨红如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身为武当这个名门大派的得意弟子,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击败不可怕,被人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击败也不可怕,但被人剑指咽喉逼其认输,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师门还在身后观战,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认!”
他思考着如何脱身,他相信再比斗一次剑法,他绝不会让对手有机可乘,可胡斐眼中那抹野兽般的凶光骤然一闪!
“砰!”
毫无征兆,胡斐的左拳狠狠砸在凌云鹤的腹部!
凌云鹤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差点弯下腰去,若非胡斐的剑还架在他脖子上,他早已瘫软在地。
“服了没?”胡斐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仿佛在问一个算式的结果。
凌云鹤痛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神里的屈辱和倔强更甚。
“砰!”
又一记重拳,砸在同一位置,力道似乎更沉一分,凌云鹤身体剧烈颤抖,舌头咬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服了没?”胡斐重复着,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蓬乱的发丝死死盯着他扭曲痛苦的脸。
凌云鹤张了张嘴还想硬撑,可那冰冷的剑锋和腹部撕裂般的绞痛,彻底击垮了他的意志。
在胡斐那毫无感情、仿佛只会执行计算的冰冷目光逼视下,恐惧终于压倒了羞耻,他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服……”
胡斐闻言,眼中的凶光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副木然空洞的模样。
他缓缓收剑、归鞘,看也没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凌云鹤一眼,转身默默走下擂台,只留下满场死寂的江湖群豪,和台上那位武当高徒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耻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