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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泰奶奶走了,风来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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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溶洞尽快营业。忙活几个月,人们也没看到溶洞长得啥模样,观光车总是在银杏树、古长城跟前绕,没赚几个钱。乡亲们不干了,又找余来锁和范少山,催促溶洞早点儿接游客。这下,余来锁也动摇了,同意找人合资。你得找有钱人啊!田中先生中不?开门见山问了,田中先生是日本商人,人家不可能干脆蹦出一个字:“行!”人家的表现犹犹豫豫的,模棱两可的。反正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搞景区设计。人家有钱,就拖着你,猫玩老鼠一样。跟你要项目的时候夸夸其谈,说我最尊重你,还故意透露点设计信息,你就不好意思再找别人了。你求他的时候,人家就支支吾吾了。范少山这才看到,这田中先生哪儿敞亮啊?心机重着呢!范少山有点烦,说:“田中先生,中不中的,给个痛快话儿。”田中还不着急:“我再和日本的家人商量商量。”这都谈了两回了,还要商量。再一次找田中,这回答案肯定了。可以,但你得降低分成比例。由过去的五五分成,改为六四?不,改为三七。啥?田中先生终于说了一句整话:“到时候,我会联系日本游客过来,家乡人很喜欢溶洞的,我希望我们合作成功。”范少山一笑,笑得难看,嘴角有点颤:“我觉着吧,有些人经商之前,应该好好学会做人。”田中先生一听,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说,这位田中先生,年岁不大,心思重得像白羊峪后山的大石头。余来锁和范少山躺在银杏树下,有风刮过,他俩听着呼啦啦的叶子拍打声,清脆,像是有巴掌掴在他俩的脸上,连连掴,声声响。余来锁一连用了四个成语:“趁火打劫,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见死不救。”范少山说:“俺后悔了,后悔打了机井。要是不打机井,就发现不了溶洞。没有溶洞,哪儿来的这么多事儿啊?踏踏实实地种俺的金谷子、金苹果多好,钱不多,过日子踏实啊!赶明儿,咱把洞口填上,就当啥事儿都没发生过。”余来锁说:“你填洞口,属于破坏国家珍贵地质资源。抓了就判,判了就押。你填洞口,乡亲们骂你三辈祖宗,过去做的好事儿一笔勾销了。你看着办。”范少山说:“人家撒撒火,说说气话也不中吗?你当书记的,会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吗?”余来锁说:“这两年俺咋听不到你的口头禅啦?”范少山说:“啥口头禅?”余来锁说:“这都不是事儿!”范少山说:“早就忘了。说说这句口头禅,给自己个壮壮胆。说实话,就是心虚的表现。这几年,走过来,哪有不是事儿的事儿啊?说出来就不是小事儿。俺都不敢吹牛啦!一件事儿,一件事儿,逼着俺做了老实本分的人。一句牛逼不敢吹了。俺知道,吹牛逼上税呀!”余来锁呵呵笑:“这都让生活折磨成啥样了。”范少山说:“你看这两棵银杏树,老夫老妻的多好啊!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雪,啥都不怕了。一千三百多年了,无忧无虑,幸福甜蜜。下辈子俺不要做人了,就做一棵树。对,做一棵树。”余来锁说:“那杏儿咋办?”范少山说:“她若是来世为树,就和俺站成一排吧;她若是来世为人,就给俺浇点水吧;她若是来世为鸟,就在俺树杈上做窝吧!”余来锁一听,忽地坐了起来,说:“这才是诗啊!少山,你是啥时候写诗的?”范少山说:“这是诗?俺就随便说说。”余来锁说:“当然是诗,还是好诗!”范少山愣愣地问:“照你这么说,俺一不留神儿,成了诗人啦?”

    范少山想到了张小强,他的高中同学,钢强钢铁公司的老板。现如今,钢铁没有过去的西洋镜看了。搞环保,去产能。张小强搬进了一间办公室,早就不天天洗澡了,更不能披着浴巾,端着红酒了,身上也不痒了。金安县这块,钢铁企业不少,差不多一半没法干了,张小强也在寻找商机转行。范少山去找张小强,张小强显得有点儿烦,也顾不上跟他聊当年追过的女孩了,就问啥事儿。范少山就把手机里的溶洞照片给他看。张小强问:“这是哪儿?”范少山说:“我家白羊峪。”张小强说:“我怎么没听说过?”范少山说:“你哪顾得上听这个呀!新发现的,中国北方品质最好的溶洞,就是这个了。”张小强说:“好啊,范少山,这回你发财了!”范少山说:“这不正等着开发呢嘛!咱们合伙咋样?”张小强嘬了牙花子:“这要搁前两年钢铁兴旺那会儿,我分分钟就敲定。如今,钢铁不景气,我们是勒紧裤带过日子,此一时,彼一时了。过去,老爷子不主事儿。如今,老爷子出山了,转型的项目都得经过他敲定。反正我们已经定了,往现代农业、旅游业方向转。”范少山说:“俺们白羊峪都符合啊!带着老爷子去看看吧!”张小强说:“老爷子世界各地哪儿没跑过,就怕提不起他的兴趣啊。”范少山说:“老爷子有啥爱好没有?”张小强说:“爱好嘛,登山。好像有钱人都登山,就差珠峰了。对了,你该不是让他登白羊峪吧?”范少山说:“老爷子还有啥爱好?”张小强说:“喜欢收集皮影人儿,是个乐子。”

    过去,范少山总觉着啥都得靠自己,自己个开隧道,哪怕开个二三十年,也成。如今想想,这不是笑话吗?这个年头,想干大事儿,你离得了谁呀?你不借力中吗?张氏钢铁家族,是上了全国千富榜的。眼下正要钢铁转型,你若是搭上这辆车,白羊峪的旅游业就带起来了。你光用蛮力,不用脑子,挪不了窝啊!还有一个月,就是九月九了,老人登高节。白羊峪和县体育局搞一个登山活动节:“登上白羊峪,各路英雄聚”。奖品呢?一等奖,白羊峪珍宝箱。其他的都是电饭锅、电水壶、毛巾被。广告打出去了,网上有了,报上有了,电视上也有了。张小强的爹张国强看到了,觉着有点怪,问儿子张小强:“珍宝箱是啥?”张小强说:“听说这是那个山村最珍贵的东西。他们要送给第一个登上白羊峪的英雄。”张国强说:“这还有悬念啊?”张小强说:“我听说是老东西。我猜这东西跟文化有关。山村最珍贵的东西,不能是土豆白薯吧?”张国强说:“你这不扯吗?那是啥呢?”张小强说:“我给你问问体育局长啊。”张小强打通了局长的电话:“尹局长啊,我是张小强。我看到你们要办的九九登高广告了,对,是白羊峪那场。我就想问问,一等奖珍宝箱到底是啥呀?”就听对方说:“呵呵就是一箱老皮影人儿。”张小强说:“嗨!我还以为啥金银财宝呢!”电话挂了。张国强说:“老皮影,真是珍贵啊。”张小强说:“爸,要不我给你买来。”张国强说:“那不行,那不行。人家是奖品嘛!”张小强说:“那就没办法了。”张小强轻叹一声,说,“这叫啥广告啊?登上白羊峪,各路英雄聚。不登白羊峪的人就不是英雄啦?”这一说,老头激动了:“给我报名。”张小强说:“爸,您老人家可是登过泰山、黄山、九华山的,哪座名山您没登过啊?就差一座珠峰了。这就功成名就了,您去登几百米的白羊峪?您可想好了啊!”张国强说:“你是英雄,就得首先让家乡人认你!再说,那箱皮影,应该

    不错。”

    不管咋样,登山活动,能提高白羊峪的知名度。奖品都是小家电、毛巾床单什么的,花不了几个钱。不过,这一等奖,有点难。人家张国强稀罕皮影人儿,你白羊峪有吗?你若是有皮影人儿,倒好。若是没皮影人儿,那不是骗人家吗?别着急,还真有。范少山就想到了爷爷范老井,他有?没有。范老井说过泰奶奶的身世。泰奶奶的头一个丈夫叫泰山松,死了。后来她又嫁给了一个公社修造站的工人。这工人姓么,就是手艺人,刻皮影。不光能刻,还能耍能唱。“文革”时,这都是“四旧”啊,不能刻了,不能耍了,也不能唱了。一箱子的皮影,就被他藏起来了,红卫兵抄家,他说烧了。老么是个手艺人,不唱皮影了,就去了公社修造站。用拿刻刀、耍皮影的手,拿上了焊枪。有一回焊接钢梁,从上面掉了下来,死了。工人老么,手巧心细,疼老婆。泰奶奶没忘了他。他的东西啥也没留,就留了一箱皮影人儿。从黑羊峪带到白羊峪,人走了,皮影带不走了,就留在学校的石头房子里。如今,学校没人了,那箱皮影还在吗?范老井带着范少山去找。那间校长办公室里,东西还都摆得整整齐齐,就像泰奶奶刚刚办过公。如今,费来运负责老人食堂,学校不用打更了,范少山就让把泰奶奶的宿舍、办公室管理好。将来要办成白羊峪的传统教育基地呢!范老井说:“泰奶奶,俺们来取你留下来的皮影箱了。俺知道,那东西是你一个念想。你走了,就把这份念想留给白羊峪了。眼下,白羊峪的日子要往前奔啊,用上了。泰奶奶,俺们全村人感谢你啊!”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找。泰奶奶留了半屋子东西。旧书旧报,各种资料,文具箱子。找到了,在最底层,墙旮旯。擦去尘土,打开箱盖儿。一整箱的驴皮影,干净,一个一个的。范少山说:“泰奶奶,么爷爷,俺谢谢你们啊!”你说这事儿,若是泰奶奶没留下这箱皮影,咋办啊?范少山早就想好了,到皮影之乡乐亭、滦南一带农村踅摸去,一准能找到。只要有恒心,还有办不成的事儿吗?这张国强,只要有爱好,就好办。就怕他光爱钱,你就没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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