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偷着乐了。说实话,他回白羊峪,不图利,名还是图的,起码得让人说你好吧。乡亲们说你好,在意。网民们说你好,也在意。总比骂你强吧!做人嘛,总得图点儿啥,不图名,不图利,也得图个心里安好吧!说话间,白羊峪的光伏电池板都运上来了,进了村。这可是稀罕事儿啊!这燕山一带,像白羊峪这样的村,不光这一个,有好几个村都在山顶上呢!除了白羊峪,都没把电池板运上山。白羊峪成了蝎子,独一份。网络直播,红了,布谷镇葛书记还在会上点名表扬。费大贵参加了镇上的会,听了书记的夸奖,各村书记都跟着竖大拇哥,费大贵嘿嘿笑。嘴上说没啥没啥,心里头却不得不佩服范少山和余来锁。因为他没参加运电池板,自己在镇上,输了几天液,血压高了。
泛美公司进驻了白羊峪,安装光伏电池板。马玉刚来了,迟春英也来了。一帮工程技术人员,吃住在白羊峪。费大贵专门腾出几间空房,安排田新仓给师傅们做饭。马玉刚是总经理,不能老待在这儿,人家就看看,吩咐吩咐,走了。马玉刚去总公司开会了,把迟春英留下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庞大辉临时叫他。马玉刚这人反复无常,和迟春英的关系时好时坏,他一开心,就安排迟春英担任总经理助理。他一走,助理就得干事儿。再说了,他也见了,杏儿在白羊峪呢!范少山也不敢动歪脑筋。当然,这都是马玉刚瞎琢磨的,反正,他走了。他前脚刚走,杏儿也赌气走了。咋回事儿?安装电池板入户,迟春英总得和范少山打交道吧?杏儿看着迟春英像个影子,跟着范少山,心里头就硌了石子。这天,迟春英犯了迷魂,差点晕倒,被范少山扶住。咋办啊?范少山没多想,背起迟春英就走,去了娘的住处。这当口儿,杏儿跟婆婆唠嗑呢,就见范少山背着迟春英进来。范少山把迟春英放在炕上,躺下。范少山说:“她犯晕了。”杏儿笑着说:“是你犯晕了吧?”范少山苦笑,赶紧给余来锁打电话。余来锁来了,把把脉,说:“谁有糖啊?”杏儿说:“我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了余来锁。余来锁把巧克力放进迟春英的嘴里。余来锁说:“身体虚弱,这几天劳累的,低血糖犯了。”迟春英吃了巧克力,清醒了。就为这事儿,杏儿和范少山吵了一架,吵得凶。杏儿说:“我算明白你为啥不愿意回城了,跟前妻黏糊上了,想干吗呀?旧社会啊,大房二房啊?我也看见了,迟春英看你的眼神儿就不对!你俩想好,我就成全你们!”范少山说:“杏儿,俺知道应该避嫌,可俺不能眼看着她摔倒在地呀!当时又没别人,俺能不救人吗?你咋还吃她的醋啊?她能和你比吗?”杏儿说:“人家温柔,可人。我是女汉子!我给你们腾地,干脆把小雪也接回来,这个家就团圆啦。我是多余的!”范少山说:“你这是气话,说这有啥用?”杏儿说:“不是气话。这样吧,要么你跟我回北京,要么离婚!”范少山也火了:“离就离!谁怕谁呀?”范少山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了,杏儿眼里可不揉沙子。好啊!我说离婚,你还敢拿话怼我,我能干吗?杏儿留下话:“我们贵州姑娘可不是好欺负的!范少山,我不跟你离婚不姓闫!”这话,每个字都像石头砸的,咣咣的。杏儿走了。
这架是在少山和杏儿的房子里吵的。杏儿懂事儿,不当着公公婆婆的面吵架,更不当着迟春英的面闹翻。杏儿觉着,夫妻的事儿,就夫妻解决。这回,她是气急了。在婆婆屋子里,她压了火,还给了迟春英巧克力,回到自己个的屋子,当了少山的面,她像点着的二踢脚,头一响,就蹿上了天。这年头,好多小夫妻离婚,没啥大事儿,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有时候,就是话赶话,她说离婚,你说离就离,就离了。回北京的路上,杏儿流泪了。杏儿轻易不流泪,尤其不在别人跟前流泪。杏儿想想这几年跟了范少山,心里头的委屈泛滥了。人就是这样,开心的时候,委屈不叫委屈,叫委婉的幸福。不开心了,啥事涌上心头,都是委屈了。想想自己风里雨里卖菜,想想范少山不在身边,想想卖菜的钱搭给了白羊峪,想想自己个为范少山拉扯这女儿……这一想,最终留下来几个字:“我图什么呀?”就这几个字,多少女人,流了多少泪水呀!想想,就铁了心。杏儿拨通了范少山的手机:“姓范的,我们法
庭见!”
范少山再打电话时,杏儿已经关机了。得知儿媳和儿子吵了一架,走了,李国芳踢了范少山一脚。这一踢,范少山一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原地转了三圈儿。李国芳脚力大,那是能扛起男人的脚啊。踢在身上,没轻没重的。一般人谁受得了啊?撸开裤管一看,小腿青了一块。当娘的后悔了,不住地给儿子揉。李国芳说:“俺没留春英住在这儿,就是怕人误会,怕惹杏儿生气。俺知道,她俩不对付。这事儿,全都你惹下的,你不背春英就没这事儿。”范少山说:“谁让俺赶上了呢!”李国芳说:“万一杏儿以为春英是装的,也说不定。”范少山说:“娘,你咋这样说呀?余来锁不是号脉了嘛,低血糖。”李国芳说:“俺是怕杏儿起疑心。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婚姻面前就没小事儿。杏儿走了,还甩下话,你回北京就离婚!杏儿那秉性,咬钢锉铁,说到做到。你赶紧下山,回北京给杏儿赔不是,多说好听的,暖过三春的,一准要把杏儿给央好。女人啊,架不住男人几句好话。和男人过一辈子,得提多少回散伙啊,我跟你爹提了起码五六十回,这不还没散嘛。说到底,你俩有感情,把她的心给俺暖回来!”
范少山说:“走的时候,她撂下话,非要俺回去,不回去就离婚。走到半路,又打了电话,说法庭见。这啥意思?也就是说,回北京也不和解了,还得和你打离婚。这人,小孩脸儿,一会儿一变啊!”李国芳说:“这不是催着你去北京吗?多待几天。”范少山说:“不能惯她这毛病。”正说着,范德忠进来了,气呼呼的。这当口儿,村里头都传开了。说杏儿和范少山吵了一架,范少山若是不离开白羊峪,杏儿就和他离婚。杏儿赌气出走的事儿,范德忠耳朵里都灌满了。范德忠冲着范少山吼了一嗓子:“都是你这个混蛋惹下的!赶紧回北京!”接下来就是一阵子叨咕:“放着好日子不过,败家呢?好好的媳妇,让你给气跑了。人家还要离婚啊!你非得背个二婚三婚的臭名声啊?赶紧回北京,别回来丢人现眼啦!”李国芳说:“少山,你爹说得对,现在白羊峪的日子好过了,村子年年分红,乡亲们手里头也有了点儿活钱。听小雪、黑桃说考的成绩都不错。俺孙子明明的身板也壮实了。你就好好地在城里跟杏儿过日子吧!逢年过节的再过来看看你爹你娘,看看你爷爷,看看乡亲们。”听着爹娘的话,范少山忽地流下泪来,他说:“爹,娘,若是俺这时候走了,不管村里头的事儿了,那不是把乡亲们撂了吗?乡亲们会咋看俺啊?眼下,村里头正在安装光伏发电,俺离不开啊!俺和杏儿感情牢靠,俺心里头有根,俺俩离不开。回头,俺给杏儿打个电话,好好安慰安慰。放心吧。等忙过这一阵,俺再回去。”
光伏发电的安装紧锣密鼓,成了白羊峪的头号工程。范少山每天像抽打的陀螺,转个不停,走了这家,进那家。眼看工程进度过半,出事了。这天,下了一场雨,田新仓进屋发现,他家的屋顶漏雨了,滴滴答答漏个不停,还有节奏感。一看,傻了!放在炕上的吉他遭殃了!雨滴正好砸在琴弦上,雨水流进了琴孔里,再一看,差不多满了!这还了得,这可是田新仓的心头肉啊!田新仓跳着脚去找林师傅。前头提到,这回工程队吃住在村,费大贵就安排了田新仓做饭。田新仓和师傅们一个锅里抡马勺,自然和他们打得火热。其中的林师傅,爱好音乐,也是单身。空闲时,田新仓总想找他切磋切磋,可林师傅傲着呢!说自己个参加过中国好声音,不理睬你。田新仓就看林师傅不顺眼,盛给林师傅的菜不是少几块肉,就是多两勺盐。这事儿,林师傅向费大贵反映过情况,费大贵也做过田新仓的思想工作,人家是客,要高看一眼,厚爱一层。田新仓嘴上答应,可心里头却是七个不忿,八个不含糊。该着田新仓家安装光伏板了,施工的正是林师傅这拨。田新仓这心里头就打鼓,这小子,会不会给俺偷工减料啊?果然应验了!雨水还漏湿了俺的吉他,你小子这不是存心吗?田新仓去了工程队的住处。这时,师傅们正在睡午觉,雨天,不能施工了,就是休息。田新仓把林师傅捅醒,说:“外边有人找你。”林师傅睡得五迷三道,出来了。田新仓把他一把推到雨中,像一头雄狮扑了上去。一阵子雨中厮杀,田新仓和林师傅都成了泥人。田新仓站着,林师傅坐着。林师傅说:“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很有职业操守的。我参加中国好声音那是吹吹牛啦,其实我不会唱歌,上来五音不全,听见唱歌好的人就嫉妒……”等余来锁和范少山赶到时,工程队的人早把田新仓围了,要打他。你打我们的人,就是欺负我们工程队,人家能干吗?有人吵吵着要走,把工程撂了。范少山说:“各位师傅,你们来到俺们这穷乡僻壤,为俺们白羊峪谋福利,你们都是俺的亲人!师傅们,都别着急。若是相信俺,俺一定把事情处理好,让各位满意!”范少山提出,先给林师傅看伤。眼巴前,余来锁就在呢!验林师傅的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师傅不承认受伤,不屑地说:“先给他验!”范少山一听,心里头有了底。这林师傅自尊心强,不认输,不会讹人。余来锁都给双方验了,就是软组织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林师傅的多几块。余来锁这一说,林师傅不满意了:“分明是他身上的伤多!”余来锁、范少山和对方的工友们都扑哧笑了。打架的事儿,范少山让田新仓给林师傅道了歉。接下来的事儿,就严肃了。范少山对工程队长说:“邢队长,工程质量第一,这是你当初承诺的,必须保证!若是俺们住着漏雨的屋子,发电还有啥用?”田新仓说:“是啊!俺的吉他都装满水了,得赔俺。”天一晴,邢队长、范少山就去了田新仓家,上了房顶。邢队长一看,原因找到了,两只固定电池板支架和房顶的膨胀螺丝没弄好,击穿了屋顶的防渗层,房子就漏了。邢队长不护短,承认是责任事故,扣了林师傅当月的奖金,并向户主赔礼道歉,赔补损失,限期整改。这下,田新仓不干了,你这不是公报私仇吗?还要找林师傅理论,被范少山踹了一脚:“杀人不过头点地。别忒过分。”田新仓知劝,看着林师傅把房顶修好了,忙得满头大汗,也有点儿过意不去。对林师傅说:“那把吉他,我拿出来晾了晾,还能用,你就不用赔了。”林师傅说:“对不起了,我真不是故意害你。”田新仓说:“俺信!”村里决定撤了田新仓,换别人做饭。工程队都乐意,林师傅却不干了,求范少山把田新仓留下来。范少山去找邢队长。邢队长一听是林师傅的意见,说了句:“这不贱骨头吗?”范少山笑着说:“不打不成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