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喜二,人家是开食品厂的。联系上了,田中派人来看鸭子,检测合格。和板寸谈得不错,交易成功了。没几天,鸭子被多辆大卡车运走了,养鸭场没了,变成了空荡荡的土地,河水变清了,臭味儿消失了。有关部门来了,没看到鸭子,也没看到板寸,走了。
白羊峪山地上,几乎都成了非外国种子作物的试验田。这里有俄罗斯土豆、金谷子,还有玉米。玉米的名字叫“白马牙”。多年以前,白羊峪一带的“白马牙”玉米,就像莫言笔下高密乡的红高粱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玉米棵子高耸、挺拔、粗壮、魁梧,在庄稼家族透着一股十足的霸气。它棒子硕大,籽粒像骏马的牙齿一样,饱满、圆润、洁白,它们是北方玉米的代表,是真正的庄稼之王。小时候,爷爷领着少山的小手,在玉米地走。他抬头往上看,看不到玉米秸顶的花穗儿。爷爷就把他扛在肩上,让他看花穗长得啥样。那花穗,漂亮啊!就像一朵朵礼花。阴历九月,花粉正香。一阵风吹来,玉米棵子扭起了大秧歌,满眼的花粉纷纷扬扬飘落,在日头的照射下,金光闪闪,那个美呀!那个画面,范少山从小记到大。“白马牙”是个大块头,在所有庄稼里,有一种老大的范儿。那身子骨硬朗,有根基啊!三层“护茬根”,深深扎进泥土。刮大风,高粱倒了,谷子倒了,就是“白马牙”不倒,就像个北方的硬汉。“白马牙”的叶子密实,厚重,那隆起的叶脉,清晰可见,能看到绿色汁液,在叶面深处流淌。每当雨后天晴,深绿色的大叶子,就像人的手臂,在打节拍,在微风中,有节律地摆动着,它们相互摩擦,那声音,就是天籁了。那时候,“白马牙”是庄稼人当家的粮食。收获时,捧着沉甸甸的大棒子,乐吧。推动石碾子,把风干的新玉米磨成面粉,银白色,做成馍,那味道,鲜香啊。记得爷爷说过:“‘白马牙’是庄稼人的天!”可这么好的玉米,没了。天塌了。自打九十年代,白羊峪的土地上,就是外国种子玉米的天下了。外国种子总是能花样翻新,黏的、甜的;紫的、花的;蔬菜味儿的、水果味儿的……可俺的“白马牙”去哪儿啦?金谷子试种成功后,范少山决心找回“白马牙”。他寻了白羊峪,又寻布谷镇。从人家墙上摘下了一嘟噜一嘟噜的老玉米。这“白马牙”有的牙都黑了,发霉了,还能种得出来吗?范少山想,就算种出一棵,也要种!要想多收获,就得种子多。他又上网求购,找了几百斤的纯种“白马牙”,种在了梯田里。玉米苗出来了,稀稀拉拉,出苗率不足三成。这范少山已经很高兴了。下雨了,他带人把零零散散的玉米苗,移栽到一块地里。让“白马牙”排着队,齐刷刷地一块长。“白马牙”长高了,那身材,高大魁梧啊!还是小时候的那个“白马牙”。小时候,爷爷扛着少山在玉米地里走;今儿个,少山背着爷爷在玉米地里走。范少山说:“爷爷,俺把‘白马牙’找回来了。”爷爷说:“庄稼人的天啊!庄稼人的天啊!”
结结实实的“白马牙”,也有病的时候。就像一壮汉,平常三棒子打不倒,病一来,就躺下了。人和万物一个理儿,都怕病。这“白马牙”怕啥?玉米钻心虫。这虫子,是蛾子变的。为杀灭蛾子的虫卵,在玉米播下去,封垄后,就得喷洒乐果。这样下来,也就高枕无忧了。可为啥还得了钻心虫了呢?范少山怀疑这农药有问题。因为是从马半山那里买的,那小子不厚道。若是马半山不来,范少山也就只能疑心一下,有啥证据啊?可马半山偏偏来了,还来推销农药,正是灭杀玉米钻心虫的。你啥意思?不是乐果杀死蛾子虫卵了吗?咋还又来卖治钻心虫的农药来了?你小子卖假农药!来回来去赚黑心钱!范少山急眼了,一把抓住了马半山的脖领子。马半山能承认吗?人家还说范少山含血喷人,要打官司呢!范少山肺气炸了。当场打手机,向农业部门投诉。马半山蔫了,提出农药不要钱,免费打。这不正好说明,心里头有鬼了吗?范少山还能相信你吗?马半山一看不中,要打手机,被范少山一把夺了过去,想往回溜。他得赶紧回去,把假农药转移。范少山就跟着他下了山。马半山忽地坐在地上,不走了。干啥?抱着范少山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成了泪人,马半山说:“大兄弟,俺求求你,放俺一条生路吧。再打个电话,给他们,就说报错案了。”范少山说:“你卖假农药的时候,为俺们农民想过吗?你坑害农民一整年啊!你说,俺能饶过你吗?就算俺饶你,那些个用了假农药的农户,也得剥了你的皮!”马半山说:“俺知道,俺有罪。”说是解手,去了大树后。眼瞅着,一线尿液射着。没了,以为系裤子。再一眨眼,去树后看,人没影了。马半山跑了。范少山后悔,直拍大腿。去了马半山的门市,见门口围了一群人,都是买了假农药,找马半山算账的。公家来人了,从门市里面搜出几十箱假农药。马半山的媳妇被带上了警车。马半山媳妇哭了,说了句:“俺们糊涂啊!”可不糊涂吗?你是布谷镇的坐地户,还卖假农药,出了事儿,往哪儿跑啊?一般卖假农药的,都是流动贩子,卖完就跑,上哪儿找人去?
跑了马半山,还得治钻心虫。让马半山害的,范少山不敢随便用农药了。这回钻心虫,厉害了。它变异了,虫子尝的农药多了,炼就了百毒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身。范少山发现,这钻心虫表层,化出了一层隔离液态的蜡质毛,一般的农药,打不死它。就连刁站长也摇头,说:“没办法,就让它们吃吧,咋也得给你剩点儿。”范少山不乐意了。你这当农技站长的,这像话吗?刁站长说:“已经把情况上报了,新农药还没研制出来呢,科技总是比病害晚一步。”范少山上网,跟孙教授联系上了。孙教授对钻心虫有研究,但他在美国呢,回不来。要马上知道变异的虫子属于哪种类型,光看照片还不中,还得土办法,尝尝味道。啥意思?孙教授也学会恶搞了?你当是刚出锅的红烧鱼呢?刚摘下来的西红柿呢?这虫子有尝尝的吗?人家孙教授真没开玩笑,他不在跟前,没法判断,就得这个办法,尝尝。范少山想起一个人,田新仓。春天,捉苹果树上的虫子的时候,他时不时地往嘴里扔一条,就跟吃花生米似的。捉来几条虫子,肉肉的,蠕动着,看着麻心。田新仓抓起两条,放进嘴里就嚼。范少山问:“啥味道?”田新仓吧唧吧唧嘴:“淡点儿。”没办法,这虫子,范少山只能自己个吃。第一条,一咬,噗的一股汁液,滋进了口腔。范少山哇地吐了一地。啥味道?没尝出来。硬着头皮,再吃。赶往嘴里放,被杏儿发现了。杏儿不知内里,说他变态。范少山说:“俺这不是为了治虫子吗?要么你替俺尝尝。”范少山拿着虫子去追杏儿,杏儿吓得撒腿就跑。虫子嚼了,味道尝了。啥味儿?只有范少山知道。他把味道写了,发给了孙教授。孙教授让照片和味道说话,给出了配方,两种农药配比,六比四。农药洒在了“白马牙”地里,钻心虫都死了。想到白羊峪外边的玉米,也闹钻心虫呢。范少山赶忙打电话给刁站长,把农药配比给了他。刁站长赶忙通知各村,组织农民为玉米喷药。
忙过这一阵儿,范少山还是惦记着金谷子的事儿。为了非外国种子,俺许过愿的。在老姑爷爷的坟头,许过;在老姑奶奶的遗像前,许过;在金谷子开播仪式上,许过。咱得让它开枝散叶啊!悄悄地,和余来锁扛了两麻袋金谷子,到了兽医站,装上了范少山的车。两人开车,出远门,太行山。为啥还要悄悄地?怕让沈老板的人看到,多费口舌。眼下,沈老板一粒金谷子,都不想流出去,都不想给别人。范少山和余来锁到涉县的虎头村走亲戚,去看老姑奶奶的儿子牛成,送金谷子。这路远啊,两千里地。范少山就开车去了。自己个开车,起码你能把金谷子放在车的后备箱。坐火车,搬搬弄弄,不方便啊!这一路上,两人,有人陪你说话。不困,不累。路长,话多。说啥?说女人,提神儿。余来锁就说“白腿儿”。说了那回去了“白腿儿”家,朗诵诗的囧事儿。范少山哈哈笑,还说要给余来锁保媒拉纤。余来锁说:“俺可不跟你说了吗?俺这辈子,一定要一回自由恋爱。俺这自由恋爱,就这最后一回了,就是‘白腿儿’。”范少山说:“小心田新仓还没死心呢!前天晚上,俺还看见他抱着吉他,在‘白腿儿’家门口弹唱呢!”余来锁说:“对付‘白腿儿’,俺心里头有谱。那回晚上,俺要大胆点儿,就把她亲了。俺要再大胆点儿,也把她睡了。”范少山说:“马后炮。问题是,你的胆儿呢?”余来锁急了:“俺堂堂一个大男人,连自己个稀罕的女人都不敢爱,不敢睡,俺还是男人吗?”范少山摇摇头,说:“这个问题,只能问你自己个了。”到了太行山,到了涉县,到了虎头村,见到了牛成。由于事先没给信儿,牛成惊喜啊,紧紧抱住范少山不松开。牛成把两人安顿在自己个家里。心热,酒香,话稠。牛成捧起一捧金谷子说:“俺娘是白羊峪的人,金谷子也是她当年带过来的。在俺家院子里种的,俺爹每年一茬一茬地种。后来,金谷子在白羊峪失传了,少山又来到俺虎头村寻金谷子。从俺爹的坟里找到了,带回去,又种在了白羊峪的土地上。这回,你们又把金谷子送到了虎头村。来来回回,折折返返,这就画成一个圈儿了。这圈儿多好看啊!用书上的话讲,那就是传奇呀!用庄稼话讲,那就是一部大戏呀!”范少山说:“这传奇还得续下去,这大戏还得唱下去。”牛成说:“这话对喽,这话对喽。”牛成当了村主任,人家还有大谋划呢!
虎头村这片地方,“八山半水分半田”。这儿的人们,祖祖辈辈是吃糠咽菜的。一个“穷”字,压得人们翻不过身来。这些年,日子虽说好过了,可守着这山,守着这田,土里刨食,也是没着没落的,发不了家啊。这虎头村,离八路军一二九师司令部旧址不远。刘邓大军在这儿指挥过抗战啊!那知名度,高了去了。天南海北的,都来红色旅游,成了国家4A级景区了。牛成想,守着这块风水宝地,你不能老种地瓜吧?对了,搞乡村旅游,农家乐。说动就动。牛成拓宽了道路,找来了优惠政策,支持乡亲们搞“农家乐”。如今,已经开起了三四家。牛成带着范少山和余来锁走访了几家农家乐,都是地地道道的山村风味,野生的。范少山和余来锁感叹:旅游这事儿,人家虎头村走在咱前头了。咱将来也要走这条路。回来的路上,两人拉了一路虎头村。真应了那句话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范少山说:“咱哥俩,摽起膀子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