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苹果栽培书籍,打算从基础做起,研究苹果病虫害的起源。他找到刁站长,刁站长说:“不打农药的苹果,听起来就烦。那可是专家们搞的实验,在白羊峪有点悬。”刁站长虽然自己无法参与,但对范少山的那股子“傻劲儿”还是挺钦佩的,把农技站的一套设备借给了范少山。啥设备?就是农业技术科研的。刁站长说:“俺们都玩儿不转,你拿去吧。给俺打个借条。”范少山高兴啊,这好几台东西呢,电脑、显微镜啥的。范少山在村委会设了专门的实验室。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哪懂啊?欧阳老师人家是农大科班出身,听说白羊峪有了农科设备,就跑来了。这些,对人家来说,都是最基础的。欧阳老师讲完课,就过来教范少山掌握仪器。范少山生怕人们误会,自己个就下苦劲儿钻研,从果园取来土壤,化验;取来虫子,观察。还要找虫卵产在哪儿。可这样的努力,离一个无农药的苹果还有多远呢?
这阵子,范老井也没闲着,老了,一时糊涂,一时明白。可也一根筋了,整天念叨一件事儿,找石碑。这石碑哪是好找的?白羊峪到处都是石头。房子是石头,街道是石头,猪圈鸡窝都是石头,就跟从平原的田野里找一块不一样的土坷垃,哪儿那么容易啊?因为找这块石碑,范老井在村里转悠好几个月了。边找边絮絮叨叨石碑上刻的村训。范老井由开始粗粗拉拉地找,到后来仔仔细细地找,找了一遍又一遍。老爷子走了一家又一家。到了这儿,看墙壁,看锅台,看鸡窝,看炕沿儿。老爷子没那么多讲究,直接进门,拿着拐棍儿,敲着石头,敲了一块,又一块。这天,田新仓正在家相对象,女方是大王庄的,离婚的,带个女孩儿。比田新仓大两岁,和余来锁有点儿亲戚。余来锁想,先把田新仓的婚事促成了,他就可以踏踏实实去爱“白腿儿”了,也就没人围追堵截,横插一扛子了,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是好事儿啊!这天,女方进了田新仓家,相看门户。正拉着,范老井去了。一进屋,范老井不看新媳妇,光看石头。人家找石碑来了。介绍人余来锁正坐着呢,让老爷子坐会儿,喝点茶水儿。老爷子椅子不坐,茶水不喝,找石碑。老爷子把大家伙都轰了出来:“都去院子里,俺找石碑。”没办法,都出了屋子。老爷子用拐棍儿敲石头,敲得咚咚响,墙角有两只耗子蹿了出来,跑出屋外,从那女的腿边跑了过去。女的呀的一声惊叫,跑了。范老井你这是存心坏田新仓的好事儿啊?范老井不管那些,见这儿没有,又去隔壁找石碑去了。得知这件事儿,范少山去找田新仓赔不是。田新仓说:“赔啥不是啊?俺还得感谢老爷子呢!就余来锁给俺介绍的对象,长得还能再砢碜点儿吗?他那点小心思俺还看不出来?他是想早点儿铲除俺这眼中钉,肉中刺。说实话,俺压根儿都没瞧上那女的。老爷子来的正是时候。”这天,范老井找着找着,就到了老德安家。老德安死后,这院落就荒了,没人来。别说到这屋子里来,就是路过他家门口,就觉得胆突的。范老井不怕,一进院子,范老井就说:“老德安啊,你小子可别吓唬俺。别忘了,你的那口棺材,还是俺送你的。”进了屋子,还有只破板柜,也成耗子窝了。墙上都是蜘蛛网。范老井一说话,震得尘土直落。范老井说:“德安啊,咱白羊峪,康熙皇上给咱立过一块碑啊,闹‘文革’的时候,找不到了。这几十年过去了,这块碑藏在哪儿啊?你知道不?”话音一落,轰的一声,老德安的炕塌了,屋子里腾起一股子尘土,灌得满屋子都是,呛得范老井走出屋子,在院子里一个劲儿咳嗽。咳嗽完,范老井点着一袋烟,吧唧起来。这炕忽地一塌,范老井清醒了。这不瘆得慌吗?俺一说石碑,炕就塌了,难道老德安知道这事儿?难道石碑和炕有关系?老爷子的脑子清楚啊,就像一个孩子。他冲进屋子,去扒炕坯,把一块一块的泥坯甩到一边,在炕洞里,在黑灰里,范老井抠出来一块石板,搬出来,在院子里的水池里,洗掉黑灰。正是白羊峪村训碑的一角。上面还刻着一个“白”字。范老井洗了脸,洗了手,搬着那块石碑一角,往外走。走着走着,范老井又糊涂了:俺这是搬的啥?从哪儿搬来的?俺这是要干啥呀?他得找孙子去问问。范少山看见爷爷搬着块石头过来,赶紧去接。一看,震惊了:“白羊峪的村训石碑?爷爷,您在哪儿找到的?怎么才一个角啊?快告诉俺,俺再去找找。”范老井回答不上来,他已经不记得了。范老井知道,自己个没有找到完整的石碑,又满村去找了。嘴里神神道道的,还是《白羊峪
村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