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小的温泉城,就有了大大小小的老板。有个老板是个画家,和思文熟,一块挤过地下室的。人家这边有亲戚,亲戚看他日子苦,就让他过来经营温泉生意。做了老板,比当画家的日子滋润,还当画家干啥?干脆挣钱呗!老板就把画笔扔了。直到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思文,看到他的画,想起了那段地下室岁月,感慨了一阵儿。思文成名啦?也不是,大凡在网上开网页,说自己个是著名画家的,都不著名,大多是画卖不出去的。人家真正的著名画家,没那工夫。反正有点儿想这个人。联系上了。请他过来泡泡温泉,四处走走,写写生。这当口儿,思文正被新交的小女友甩了,小女友以为遇到了著名画家,后来发现,没几个钱,远不是那么回事儿。思文的心情有点糟,时常照照镜子,心里说,年老色衰了。回头想想自己爱过的那些个女人,十个还是八个,忘了。印象最深的,还是闫杏儿。他知道杏儿去了昌平,嫁了。好长时间没联系了,号码也换了。你只知道她在昌平,可昌平这么大,到哪儿去找啊?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就这样消失了。思文正想杏儿的时候,过去的室友找他了,去哪儿?昌平。正好,可以在杏儿生活的地方走走。思文晚上住在温泉城,白天就跑出去,写生,摄影。这天傍黑儿,当他的照相机对准一个景物儿的时候,就发现,边上,坐着杏儿。思文的心怦怦跳。他想,这是命运的安排吗?我怎么会在这儿见到杏儿,巧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于是,他悄悄走过去,坐在了一边。杏儿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思文说:“我来这儿写生。巧吧?”画家的长发和温柔的目光,撩拨得杏儿的心绪有点乱。思文说:“你过得好吧?”杏儿说:“挺好。老公待我挺好的,我儿子叫明明,对了,我还有两个女儿,都上四年级了,挺招人喜欢。”思文说:“你好,就好。能见到你,是我的福分。过去,我一时糊涂,把你弄丢了……”杏儿说:“都过去了。现在还说这些,有意思吗?”思文有点尴尬,说:“就想和你说会儿话,可以吗?”跟前有间咖啡店,去了。坐在对面,两杯咖啡,店里放着音乐,克莱德曼的《回家》。杏儿的心头一热,想起那年,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在一间咖啡店,也是两个人,两杯咖啡,也是《回家》,那是两个人第一次约会,杏儿觉得会忘掉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不想都还埋在心底,稍有波澜,它就会浮现出来。而思文呢?他还记得吗?在这样场合,面对这样的人,杏儿很想说说心里话,就像过去一样。她说起她的爱情,她的婚姻,脸颊泛着幸福的光泽。提到了丈夫范少山,还有他的金谷子、试验田、隧道、农场……津津乐道啊。杏儿啥都说了,说了体弱的儿子明明,说了女儿小雪和黑桃,还说了和范少山前妻吵架……有日子,没向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说完了,心里头痛快。思文也挺佩服范少山,说他挺汉子的。接下来,杏儿就想听听思文,结婚了没有?画画成名了吧?思文只是摇头。思文只是慨叹时光,那么年轻的杏儿,白净细腻的双手,如今,一张脸,似乎没啥变化,可双手呢?看得出,已经粗糙了。一双卖菜的手,你还指望它细腻到哪儿去?思文说:“杏儿,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烧烤摊儿……”啥?烧烤摊儿?不是咖啡店吗?是啊,杏儿的初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可思文呢?他已经忘了和多少女孩约会了。他记得杏儿,却把约会的地点,放在了和别的女孩约会的地方。对,就是这样。杏儿还指望着,在钢琴曲中,回忆回忆那些过去的事儿,虽是往事如烟,一切成空。她已经不恨这个男人了,但她毕竟爱过他。她希望能成为他心头的一块疤,想起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但她没能做到。她觉得,自己很无趣。她站起身,走了。在《回家》的乐曲中,回家了。思文不知咋回事儿,愣愣地端着咖啡杯。
再说白羊峪。这天,范少山正在农场忙活,田新仓跑了过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范少山愣了。田新仓打开手机翻看,范少山就发现了一段视频。画面上,小区门口围了好多人,中间,两个女人在吵架,其中一个女人的额头在流血,一个男人,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推出大字幕:“小三儿”打原配。范少山脑袋炸了:这不是杏儿和迟春英吗?咋打起啦?劝架的是马玉刚啊!还“小三儿”打原配?这啥鬼呀?田新仓说:“俺刚才通过手机上网,忽地看到了这段儿,这不是俺的旧嫂子和新嫂子吗?你得知道啊!就跑过来让你看看。”在白羊峪这才几天啊,没想到北京出了这么多事儿?真不让人省心啊!二话不说,范少山开车去了北京。
杏儿就想瞒着范少山,来个先斩后奏。你跟范少山说,我要去跟迟春英打一架,他能同意吗?再说了,她再也不想让少山操心了。知道这事儿早晚瞒不住,没想到,网上传开了,自己个成了“小三儿”了,也不知哪个网民,打了这行字幕,杏儿的生活乱成一锅粥了。这两天,接到不少朋友电话。夸她威武,问是不是真的,气得她恨不得把电话摔了。她知道,这下闯祸了。
范少山没有回家。他安排了一家饭店,把杏儿叫了过来,请迟春英、马玉刚两口子。看了视频,他知道杏儿是找迟春英打架去了,当然不是马玉刚的“小三儿”。他想,这件事儿不解决,他在白羊峪就待不踏实。后院都起火了,你还有心思干活儿吗?他就想着杏儿和迟春英两人好好的,让小雪健康成长。你俩打来打去,受伤害的可是孩子啊!
半路,范少山把电话打到家,问小兰咋回事。他不想问杏儿,又怕她发脾气。直到杏儿来到饭店,他才告诉杏儿,他要请迟春英和马玉刚吃饭。他对杏儿说:“老婆大人,你受委屈了。小雪那儿,我会跟她解释。但是,你做事儿太冲动,人家额头也受伤了,你就道个歉吧。”杏儿说:“我也不想这样。我就是不喜欢这样虚伪的人。”范少山说:“你知道就中了。何必惹自己个一肚子气呢?事情出了,就得面对。她是小雪的亲妈,你是小雪的新妈。俺希望你俩相安无事,别让小雪受伤害。”杏儿说:“不知怎么的,自己的脾气越来越糟了。”范少山说:“这次回来,俺多陪你几天。”杏儿说:“又扶贫来了。”杏儿的脾气来得快,走也快。看到迟春英来了,额头上贴着一条创可贴,气早消了。马玉刚在这一点上,还是明事理的。他说:“我也批评了春英了。你咋能这样骗孩子呢?你是受害者,那我不成大骗子了?这事儿搞的,好多人以为我有小三儿呢!”马玉刚笑着,瞥了杏儿一眼。杏儿站起来,跟迟春英鞠了一躬:“大姐,我不该用手串砸你。对不起。”迟春英说:“我也就随便说说。哪个当娘的不想在孩子面前有个高大形象啊?”范少山急了:“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可以不告诉孩子真相,但你不能骗孩子,伤害杏儿!”争来争去,也就这么回事儿。范少山说:“这事儿就此打住。往后你们看小雪,还是按原来定的办,别影响孩子学习。”这顿饭,没吃多少菜,就散了。
回到家,范少山对小雪说:“小雪,你相信你爹不?”小雪说:“相信。”范少山说:“俺告诉你,你爹没有抛弃你娘,从来没有。俺认识你杏儿娘的时候,和你娘早就分开了。也就是说,你亲娘对你说的那些个话,都是错的。为啥你长这么大,你太爷爷、你爷爷奶奶,俺都没有跟你说过你亲娘和俺分开这事儿呢?因为你小,不该知道这些。”小雪皱着眉头说:“你说我亲妈撒谎?”范少山说:“小雪,有些事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俺只能跟你说,你杏儿娘,是个好人。她是真心真意待你的,你不能伤害她。俺和你杏儿娘,都爱你。”小雪还是挺懂事儿的,她相信爹的话。跟杏儿道了歉,杏儿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她一下腮帮儿。小雪想:我相信爹的话,那娘就是撒谎了。娘为啥要撒谎呢?还是快快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