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是金刚不坏身吗?”断香收起手,眼里带着不易觉察的惊慌,拉起无怜气极败坏道:“难道就不知躲开吗?”
无怜一怔,没有说话。
倒是小妖看到断香欣喜不已,围着断香又哭又笑,顺带指着如慧告状。
如慧面色如常,丝毫不见窘迫。
断香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原来击碎保护结界的是你。”
“贫道也没想过,原来那保护结界是你下的。”
如慧面色淡淡,看了眼无怜,视线转向断香,勾了下嘴角:“若不是大师说,这两只小妖是你的手下,贫道还以为只是寻常小妖小怪呢。”
“哦?”断香没有看无怜,冷声道:“然后呢,你想拖延时间救伽罗寺那群人?”
很可惜,那群人现在应该死得差不多了。
“不不不。”
出乎意料的,如慧摆手道:“他们是死是活,贫道一点也不关心。”
“那你要本尊来此做什么?”
“贫道只是想让你与贫道一同进入山洞查看究竟。”如慧指了指远处的山洞。
断香冷眼看他,“凭什么?”
如慧笑了下,指着她身侧的小妖,“他们身上有贫道下的禁制,只要贫道念下咒,他们就会立马灰飞烟灭。别急着动手,贫道话还没说完……他们的禁制,普天之下只有贫道一人可以解开……贫道可以解开他们的禁止,放他们走,只要你与我一同进入山洞。”
小妖身上确实有禁制,甫一见面她就察觉了。
断香微微凝眉,最后冷哼一声,“你解开他们的禁制,本尊就陪你进入山洞。”
如慧不确定小妖在她的心里的份量,担心再讨价还价,断香会直接甩袖而去,直接无视小妖的死活。于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二话不说地解开小妖的禁制。
断香见小妖禁制解了,直接用秽气化成飞鸟,让它驮着小妖离开。
待到小妖安全离开后,断香才转向如慧,冷冷道:“走吧。”
如慧自然跟上,一边走,一边掏出一张符纸递给无怜道:“大师,一起吧。”
无怜准备伸手接过,这才发现手里的簪子忘了还给啾啾。他愣了愣,忙转身想要叫住小妖,却发现小妖早已不见踪影了。
罢了,等下次见到再还给小妖吧。
他将簪子收入袖中,接过符纸问道:“这是什么?”
如慧如实回答道:“那洞口会自动吸收万物之气,你我需要此符保护,否则还没进入洞内就变成干尸了。”
“啊。”无怜一惊,见断香已进入洞中,焦急道:“那断香施主……”
“她的结界可比我这符纸厉害多了。”如慧羡慕道。
无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洞里,黑漆漆一片。
断香不喜黑暗,她一边走,一边洒下点点光萤。
渐渐的,整个山洞慢慢亮了起来,如白昼。
如慧见状,不由再次感叹魔神的厉害,同时还有浓浓担忧,这样强悍的实力,他真的有办法对付吗?
正忧愁着,前方的断香停下了脚步。
如慧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一看——山洞的尽头,赫然出现一道一人宽的裂缝,且有不断扩大的趋势,此刻正疯狂地吸取万物之气。
“原来这就是周围万物生机尽失的源头。”
如慧垂下眼眸,心里暗忖着:“想来这就是祖师爷预言的地方了。”
再抬眼时,面上已然布满了杀气,他暗自蓄力,趁着断香没注意,转身对着她便是一掌。
断香一时不察,竟是被他拍了个正着。原本重伤未愈的身体此时又受重创,让她不由呕出一大口鲜血。
如慧一击得手,正欲趁胜追击再下杀手,就看到无怜挡在了断香面前,惊疑道:“如慧道长这是做什么?”
“贫道在做什么?”如慧收回手,冷眼看着无怜,不悦道:“大师应该自己此刻在什么才对。”
无怜眉目间浮现几分悲悯,不忍道:“断香她……不该死。”
如慧盯着他,眸色越发冰冷了,明白不说清楚的话,无怜一定不会配合他。
于是,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裂缝道:“看到这了吗?它在吸收万物之气。它变得越大,吸收的万物之气就会越多。不过,幸好它一开始是出现在梨迦山背面,吸收的是梨迦山的生气,若是出现在人间的话,那人间早就成了混沌。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快是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定定看着无怜说道:“梨迦山是人间最后一道屏障,若是梨迦山也挡不住,倒下了,那世间所有的生灵都将遭难。”
无怜一惊,怔怔地看着裂缝,问道:“可有什么办法解决?”
“方法?”如慧看了断香一眼,“自然是有的。”
“祖师爷对梨迦的预言出现偏差导致魔祸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于是,他重新测算,窥到新的天机——这裂缝名唤“混沌”,顾名思义,他出现在哪里,就会把哪里变成一团混沌。原是无解之困境,然而上天仁慈,还是为人间留了一道生机,让梨迦应运而生……”
“她就是可以封闭混沌的人。”
“封闭混沌?要如何封闭?”无怜握紧了手中的念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如慧淡淡道:“自然是以身填补住裂缝,以佛力加持。届时,混沌自然封闭。”
闻言,断香冷笑,“凭什么本尊要牺牲自己换取蝼蚁苟活。”
“你没有选择。”如慧冷声说道。
话音刚落,便再次抬手攻向断香。
断香嗤笑一声,推开无怜,直接迎了上去。就算她有伤在身,这臭道士也不是她的对手。
果然,不过几十个来回,如慧就受到断香一击,后背重重撞到洞壁上。一瞬间,所有空气都像是从肺里被挤压出去一般,他瘫坐在地上,疼得几乎要失去意识,余光瞥见一旁握着符纸,神色犹豫的无怜,咬牙道:“大师,事到如今你还要犹豫吗?”
无怜垂眸看了看如慧,视线转向断香,澄眸里闪过一丝不忍,淡声道:“施主,对不住了。”
说完,一道金色经文从他身侧飘出,将断香捆了起来。
如慧一喜,忍着疼痛祭出一张符纸,对着断香又是一击。
“噗——”
断香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她抬手拭去嘴边的血迹,看着身上缚着的经文,墨眸里闪过一丝哀伤。
又一次……
他又一次背叛了她……
“你选择帮他……认为我应该牺牲自己去填补裂缝吗?”
无怜微微拧眉看着她,却见如慧又祭出了一张符纸。他快步上前,将断香护在身后,叹息道:“施主,暂且住手吧。”
“大师,你这是做什么?”
如慧实在不明白无怜为什么要护着她,“你难道要为她一人,将万千生灵都弃之不顾吗?”
“……可她也是众生之一。”无怜垂眸淡淡道。
“大师!”如慧简直要疯了,这和尚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啊!
裂缝,又变大了一些,更多的生气涌进洞里。
“大师,我们没有时间了!”
无怜侧身看了一眼洞外,外头开始传来山石滚落的声音。
他轻叹了一声,视线转向如慧,“道长说过,要封闭混沌,需要有佛力加持是吗?”
“是。”
如慧点头,为免消耗太多时间,他索性将知道的全部一股脑儿说出来:“只依靠梨迦她填补裂缝远远不够,混沌还有可能再开,因此还需要大师的佛力加持,关闭混沌。”
“所以,要关闭混沌的关键是贫僧,而不是梨迦?”
如慧点了点头。
无怜垂眸,思忖了片刻,看向断香,温声问道:“施主,你愿意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自己吗?”
断香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悲凉,说到底,他还是要牺牲她。
她,本就不该有所期待。
她早就应该知道的。
她早就应该习惯的……
断香敛去脸上的悲伤,冷声道:“要我牺牲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无怜淡声问道。
“就是让他陪我一同填补裂缝!”断香指着如慧说道。
如慧面色一僵,随即惊怒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怎么?”断香看着他,脸上尽是嘲讽之色,“你能牺牲别人,却不能牺牲自己吗?”
“这本就是注定的,你的出生,本就是天道为苍生留下的一线生机。”如慧厉声道。
“注定?哈哈哈……好一个注定!上天注定要我被心爱的人所杀,注定我被镇压三百年,注定要我以身填补裂缝,即使我什么都没做,仍要我为了不曾善待过我,背叛过我的苍生牺牲吗?!是这样吗?!”
她双拳紧握,大声质问着,满心的不甘和愤怒,眼泪却不断从她眼角滑落。
如慧面色冰冷,没有说话。
无怜持着念珠,淡声道:“没有什么是注定不变的。其实,贫僧一直想不明白,道长为何要让断香恢复记忆,甚至有意无意挑拨贫僧与她的关系……直至今日,贫僧终于明白了。”
他怕他不忍心,怕他对断香心软,怕他不愿意牺牲断香……
可是,事实上不一定要牺牲断香。
无怜轻叹了一声,站在断香面前,垂眸看着满脸是泪的她,澄眸里头一次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情绪。
“别哭。”
他伸出手,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澄眸深深望进她眼底,坚定又温柔地娓娓细诉“贫僧知道你有满心的怨恨,更知道你为何会怨恨。可是,你知道恨,了解恨,却独独忘了放下恨……”
“断香。”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从袖子里拿出簪子,插入她的青丝中,澄眸里映出她的微微惊愕的模样,唇角隐隐浮起一丝笑意,“试着放下恨好吗?让以前的你回来吧……这世间,其实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只要你用心感受,就会发现其实有很多事与你看到的完全不同。”
“……你现在反常的举动,说这么多体贴的话,就是为了你的众生,是为让我心甘情愿填补裂缝吗?”她红着眼问他。
如果是,那恭喜,他成功了。
“贫僧说过,你也是众生之一。”
无怜笑了一下,掌心轻轻地蹭抚她的脸颊,眉眼一如既往地柔和:“贫僧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
说着,他转身走向了裂缝。
断香心头一跳,想要拉住他,却发现身上的禁锢更牢了,根本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断香厉声大喊,“回来,你给我回来!”
断香发疯似的挣扎,想要拉住他,想要他回来,想要他快点回到她面前。然而就算她再使劲,再疯狂,再叫他,他都没有停下脚步。
“大师!”如慧大惊,挣扎着想要阻止他,不想却扯到伤口,顿时呕出一口血,瞬间脱力不得动弹。
“无怜,你回来——”身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无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她,继续往前走。然后,毫不犹豫进入裂缝。
很快的——
山洞里的裂缝不见了,断香身上的禁锢也不见了……
“无怜,出来,你给我出来!”
一得自由,断香就踉跄地跑上前,她使劲地拍打着恢复如常的洞壁,一下一下又一下,只希望方才站在她面前的僧者能出现。
“出来啊。”
洞壁上,开始染上了点点猩红。鲜血沿着她的手臂,一滴滴落在她的身边,而她恍若未觉,声嘶力竭地呼唤无怜。
他不是说要渡她吗?
她都还没顿悟,他怎么能放任她不管?
“没用的。混沌关了就永远不会再开启了。”
不知何时,如慧捂着胸口站在她的身后,面色沉重地看着洞壁。
“……永远不会再开了?”
断香呆呆地看着他,怔然重复,“他永远不会出现了?”
“……是。”如慧艰难地点点头,“混沌可吞万物,一入混沌,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断香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看着洞壁一字一字,咬着牙关,说得愤恨:“这该死的秃驴,谁要他假好心了!”
“真是该死的秃驴……”
她慢慢地蜷缩起身子,将头埋在手臂间,闷闷说道。
山洞里,渐渐响起哭泣声。
…………
昭辰王朝消失了,在一夜之间。
起初,百姓惊恐不已。后来发现,似乎昭辰朝廷在不在都不影响他们生活,于是,众人逐渐放下心,生活重新恢复平静。
再后来,沉寂了三百多年的古刹——伽罗寺,在某一天重新敲响了钟鼓。
佛法,又在昭辰兴起了。
昭辰,最终成为预言里的样子。
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在变。
十二月初八。
这日,如慧刚办完事路过梨迦山,抱着来都来了,干脆上山看看的想法,抬脚进了寺庙。
甫一进寺,他就看见小妖们与僧人正熬着腊八粥,准备发放给山下的百姓呢,都快忙成一团了。
如慧厨艺不佳,自觉帮不上忙,也插不上手,想了想还是别添乱了。他随手揪起一只路过的小妖问道:“你们大人呢?”
小妖正专心啃着手里的萝卜,冷不防被提到半空,顿时惊慌不已。他“啊”了一声,正想呼救,定睛一看,却是个经常来庙里的老熟人,瞬间放松下来,指着后院说道:“大人在后头呢。”
“谢了。”如慧放下小妖,扭头往后院走。
后院。
断香,砺还,病河围着小石桌盘腿而坐,雪羽和风隋在一旁玩闹。
砺还在前年刚刚化龙成功了,见雪羽和风隋还是孩童样,一点也没长进,忍不住皱眉道:“你们二人怎么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看着是挺严肃的,但是配上他的声音,一点都不严肃,不吓人。
雪羽和风隋嘻嘻哈哈,一点也没把他当回事。
砺还原本的夫子脸一下子就拉长了,变成老老夫子。
病河见他吃瘪,一边往嘴里塞零食,一边哈哈大笑。
断香亦是嘴角含笑,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点了点桌沿的竹蜻蜓。
她怔怔地看着竹蜻蜓一上一下沉浮,似要飞一样,面露怀念之色,显然又陷入回忆中了。
“你还没放下吗?他已经不在了……”砺还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断香回过神,笑了笑没说话。
砺还的眉头顿时蹙得更紧了,他有心想要劝她,却不知该从哪里劝起。倒是病河,一边往嘴巴塞东西,一边没心没肺道:“天下的男人多得是,你没必要死守着一个不放啊。”
断香垂眸,视线落在竹蜻蜓上,喃喃道:“是啊,天下的男人多得是,可是入我眼者,只有一个无怜。”
病河动作一顿,疑惑道:“他不是佛门中人吗?”
对于无怜这个名字,病河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些年来,他也只是偶尔从砺还或者雪羽风隋交谈中听过只言片语罢了。
“是啊。”断香看着竹蜻蜓,淡声道:“佛门与我们一样,都是众生之一,与我们并无分别。”
病河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其实还是有区别的,他们的爱是给众生的……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
“可是,我也是众生啊。”
断香摩挲着竹蜻蜓,轻声道。
远处,如慧如往常一样,远远看了她一眼,悄悄地来,又静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