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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3章 试车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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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在脸上,叶雨泽坐在书房里,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来了,就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住了十几年。住到头发白了,膝盖瘸了,儿子长大了。住到把华夏人的发动机,送上了天。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研发所门口,记者们已经得到了消息。

    消息不太多,只有一句话:第四台“天山”发动机原型机试车成功,达到全部设计指标。

    就这一句话,够了。

    研发所门口的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阳光里显得多余。

    一个年轻的记者蹲在路边,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他想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新闻发出去,因为他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夏大飞机不需要再看西方人的脸色,想飞哪就飞哪。

    意味着那些卡在华夏人脖子上的手,被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意味着华夏的飞机,终于要装上自己的心脏。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下发送键。

    不远处,张院士站在研发所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山。

    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疼。

    但他没有躲,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张院士,”周副司长走到他身边,“您等了多少年了?”

    张院士想了想。“从一九六几年开始算,五十年了。从长江项目开始算,也十几年了。”

    “五十年,值不值?”

    张院士笑了。“值。怎么不值?我这辈子等到了,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研发所那栋红砖楼。阳光下,那栋楼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

    但你走近了,能听到它里面有心跳声。轰隆隆的,沉稳有力,像天山的雪水在戈壁滩下流淌。

    军垦城,叶家别墅。

    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

    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电话响了。叶雨泽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叶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发动机试车成功了,所有数据都达标。

    德国的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标题是《华夏航空发动机取得突破性进展》,还说这是自喷气时代以来,西方航空动力霸权第一次受到真正的挑战。

    叶雨泽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叶风又说,“刘老板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他很高兴。说天山发动机成功了,他儿子的公司也该关张了。他不会让刘子轩再碰任何跟航空有关的事。”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刘老板这个人,识时务。”

    挂了电话,杨革勇看着他。老叶,你哭什么?叶雨泽伸手摸了摸脸,湿的。他自己都没发现。

    “风沙迷眼了。”他说。

    “你坐在屋里,哪来的风沙?”

    叶雨泽没说话。杨革勇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谁都没开口。

    研发所,材料实验室。

    阿依古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停了,但她的耳朵里还嗡嗡响着。

    门被推开了。叶海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是翘的。

    “成了。”他说。

    “我知道。”

    “你不过去看看?”

    “不去了。”

    “为什么?”

    阿依古丽看着他。“因为你过来了。”

    叶海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但她没有挣扎,双手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发动机,是因为她。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

    久到阿依古丽的腿站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

    久到叶海口袋里装着的那枚红色头绳——

    他在军垦城最好的银楼买的,纯银的簪子,顶端镶着一颗红玛瑙,花了他将近一个月工资——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犹豫了整整一晚上。早上起来又犹豫,试车前又犹豫,试车完又犹豫。

    他向来是个不会犹豫的人,画图纸不犹豫,定参数不犹豫,点火不犹豫。但这根簪子,让他犹豫了几百次。

    万一她不喜欢呢?万一她觉得太贵了呢?万一她说了太贵了之后,人不要呢?万一她觉得太快了呢?万一她觉得太慢了呢?

    他把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都快攥出汗了,攥得那枚红玛瑙都变烫了。

    “阿依古丽。”

    “嗯。”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银簪,银光闪闪,红玛瑙在光下亮得像一颗跳动的小小的心脏。

    阿依古丽愣住了,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伸出手,拿起来。银簪不重,但做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天山雪莲,花瓣层层迭迭,每一片都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谁帮你挑的?”

    “我自己。”

    “你自己?”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银楼,站在柜台前面,挑了一个小时?”

    叶海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小时?”

    “因为我就在对面。我在买奶茶,看到你进去了。我奶茶喝完了你还没出来。”

    叶海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你……你在对面?”

    “嗯。我在对面。看你挑了半天,挑了这个。”

    她把簪子插进头发里,红色的玛瑙在黑色的发间格外醒目。她转过头,正对着他。“好看吗?”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发誓。”

    叶海举起右手,表情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技术文件。

    “我发誓。涡轮叶片会炸,天山雪山会化,但这根簪子在你头上,永远好看。”

    阿依古丽被他这个奇怪的发誓方式逗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完之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你的。奖励你把发动机搞成了。”

    叶海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那点温热仿佛还停留着,舍不得擦掉似的,笑着说:

    “那是大家一起搞成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叶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丽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军垦城疗养院,同一天下午。

    叶万成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腿上那条灰色的毯子上。

    梅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他梳头。

    梳子在花白的头发间穿行,发出沙沙的响声,笃定而轻柔,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万成,雨平打电话来了。说发动机试车成功了。”

    叶万成的眼睛亮了一下。“数据怎么样?”

    “所有数据都在设计范围内。伊万说,这是十几年来最顺利的一次试车。”

    叶万成点了点头。“这小子,像他爸。只知道数据。”

    梅花笑了。“像你。你也只知道数据。”

    “我什么时候只知道数据了?”

    “你当年种树的时候,天天量树有多高,长了多少公分。那不是数据?”

    叶万成想了想,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浅弧。“是数据。”

    梅花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像几十年前那个刚来戈壁滩的年轻姑娘一样,仰着脸看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蓝天,映着天上慢悠悠的白云。

    “万成,你说,雨平的发动机,能装上飞机吗?”

    “能。”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叶家的人。”

    叶万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分量更沉了。

    “叶家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许下的愿,欠下的债,拿命来还。叶家的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天塌了,撑着。地陷了,垫着。风沙来了,站成一排,谁也不会往后缩一步。”

    梅花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白得晃眼,那光是干净的、冷的,像是从太古时代就落在那里的,见证过无数个日出日落,见证过军垦城从一片戈壁荒滩变成一座生机盎然的城市。

    “梅花,扶我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站起来。站一会儿。”

    梅花弯下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慢慢地把他的身体从轮椅上撑直。

    叶万成的腿在抖,膝盖弯成一个吃力的弧度,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滚下几滴汗来——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山。那雪峰在那里站了千万年。

    风沙吹不倒,雷劈不垮。春天雪水融化了,从山巅奔涌而下,汇成河流,一路冲过戈壁滩,穿过胡杨林,灌进军垦城的每一块田地、每一条水渠、每一户人家的水缸里。

    雪水是凉的,但流到军垦城的时候,已经暖了。

    研发所外边,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阳光下显得多余。

    老门卫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看了看头顶的路灯,伸手关了它。

    研发所里面,工程师们还在忙碌。发动机的数据需要整理,报告需要撰写,下一阶段的装机测试需要规划。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夕阳西下的时候,叶海拉着阿依古丽跑上了研发所的顶层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阿依古丽的头发乱飞。那根红色的头绳系在发辫上,在风中轻轻摇摆。

    她从头发上取下那枚银簪,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又重新系紧了那根头绳——

    用嘴咬着一端,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结。

    叶海靠在天台的围栏边,眯着眼看远处的天山。

    雪峰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的冰山。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阿依古丽。”

    “嗯。”

    “你说,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今天吗?”

    阿依古丽想了想。“不记得。”

    “为什么?”

    “但发动机记得。飞机会记得。那些坐飞机的人不记得是谁做的发动机,但飞机上的那个标志会一直在。”

    叶海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够了。”

    淡淡的,稳稳的,像天山地底下那些沉睡了几亿年的矿石。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研发所的灯还亮着。

    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风在呼呼地吹,星星在头顶密密匝匝地铺开,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杏树还没开花,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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