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给他温暖的人。他们俩,给不了对方想要的。”
屋里安静下来。
尼娃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平时那么凶了。
“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跟他过了几十年,给他生了儿子,帮他撑起这个家。他怎么就能说走就走?”
叶雨泽轻声说:“他没走。他还在军垦城。他只是……换了个活法。”
尼娃瞪他一眼:“换活法?跟那个狐狸精?”
杨革勇忍不住了:“尼娃,你别老叫人家狐狸精。阿依古丽也不是什么坏人。人家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尼娃冷笑:“她不容易?我容易?我从苏联过来的时候,一句汉语都不会说。没人帮我,我自己学。我容易?”
叶雨泽赶紧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伊万举起酒瓶:“来来来,喝一杯。喝完再说。”
尼娃瞪他一眼,但还是去拿了几个杯子。
酒倒上,几个人喝了一口。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杨革勇突然说:“尼娃,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食堂都不敢去?”
尼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只会说‘你好’‘谢谢’‘多少钱’。去食堂打饭,指着菜说‘这个、这个、这个’,人家说一大堆,我一句听不懂。”
叶雨泽笑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金头发,蓝眼睛,可好看了。厂里那些小伙子,天天往你跟前凑。”
尼娃哼了一声:“都是些怂包。就小拐子胆大,敢跟我说话。”
杨革勇说:“他那是傻。别人都不敢,就他往前冲。”
尼娃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叹了口气。
“那时候,他是真对我好。我生病了,他给我熬粥。我想家了,他陪我说一夜的话。我发脾气,他从来不还嘴。”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叶雨泽想了想,说:“可能是日子好了,反而不会过了。”
伊万点点头:“这话对。穷的时候,两个人抱团取暖,什么都好。有钱了,有闲了,就开始挑毛病了。”
杨革勇接话:“所以啊,尼娃,你也别全怪小拐子。你自己也有责任。你那个脾气,谁受得了?”
尼娃瞪他:“我什么脾气?”
杨革勇缩缩脖子:“没什么没什么。挺好的。”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尼娃突然说:“你们以为我真想把他拉回来?”
几个人愣住了。
尼娃看着窗外,慢慢说:“我就是气不过。他跟了我几十年,说走就走。我要是就这么算了,我这辈子算什么?”
叶雨泽看着她,轻声说:“那你想怎么办?”
尼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他当面给我道歉。认认真真地道歉。不是昨天那样,鞠个躬就完事。”
杨革勇说:“这个好办。我让他来。”
尼娃摇头:“不用你来。我自己找他。”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我得收拾收拾,不能这么邋里邋遢地去见他。”
叶雨泽和杨革勇对视一眼,都笑了。
伊万举起酒瓶:“来,为尼娃的威风,干一杯!”
几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尼娃喝完酒,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说:“你们今天来,是怕我再闹?”
叶雨泽老实点头:“有点。”
尼娃哼了一声:“我才不闹了。闹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他得记住,他欠我的。”
杨革勇竖起大拇指:“对!让他记住!”
尼娃瞪他一眼:“你少拍马屁。你那马场,以后我得常去。你那马奶酒,给我留着。”
杨革勇连忙点头:“留着留着,管够。”
尼娃又看向叶雨泽:“你那医馆,我以后也去。腰不好,你给我扎针。”
叶雨泽点头:“随时来。”
尼娃最后看向伊万:“你呢?你有什么表示?”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酒瓶:“我陪你喝酒。管够。”
尼娃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几个人从尼娃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照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暖洋洋的。
伊万拎着空酒瓶,晃晃悠悠地走了。杨革勇和叶雨泽慢慢往回走。
“老叶,”杨革勇突然说,“你说尼娃真的想开了?”
叶雨泽想了想:“想开不想开,都得过。她那么聪明的人,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杨革勇点点头。
走了几步,又说:“小拐子那边,得让他好好道歉。不能糊弄。”
叶雨泽笑了:“这个你不用担心。小拐子昨天就想好了。”
杨革勇也笑了。
两人走到路口,正要分开,杨革勇突然说:“老叶,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老了?”
叶雨泽看着他。
杨革勇看着远处,慢慢说:“年轻时候,什么事都能扛。现在呢?一点小事就闹得鸡飞狗跳。”
叶雨泽想了想,说:“不是老了。是日子好了,反而不会过了。”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两人各自回家。
叶雨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革勇还站在路口,阳光照在他那一头卷毛上,亮得晃眼。
他笑了笑,推门进屋。
玉娥正在做饭,看到他回来,问:“怎么样?尼娃消气了?”
叶雨泽坐下,喝了口水。
“消了。但也得让小拐子去道歉。”
玉娥点点头:“应该的。尼娃那人,嘴硬心软。好好说,她会听的。”
叶雨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候的尼娃,金发碧眼,站在服装厂门口,笑得像朵花。
想起小拐子追她的时候,天天往厂里跑,送花送吃的,傻乎乎的。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梅花太后亲手给尼娃戴上了一朵红花,说“以后你就是咱们军垦城的人了”。
几十年过去了,花还在,人已经老了。
但日子还得过。
不管好的坏的,都得过。
叶雨泽睁开眼,站起来。
“玉娥,晚上多做几个菜。叫老杨、小拐子他们来吃饭。”
玉娥愣了一下:“又聚?”
叶雨泽笑了:“聚。把尼娃也叫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玉娥也笑了。
“行,我多做几个。”
窗外,阳光正好。
军垦城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