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看他们闹?你也是老江湖了,这点事都摆不平?”
叶雨泽苦笑:“妈,我这不是……”
“行了。”梅花打断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这事,我来断。”
全场安静,没人敢说话。
梅花指着小拐子:“刘兴华,你跟尼娃离婚的事,我管不着。但你欠她一个道歉,欠她一个体面。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给她鞠个躬,说声对不起。”
小拐子二话不说,走到尼娃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尼娃,对不起。”
尼娃的眼泪又下来了。
梅花又看向阿依古丽:“你带着女儿,不容易。但你要记住,你跟小拐子的事,别让尼娃太难堪。逢年过节,该问候问候,该走动走动。都是一个城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阿依古丽点头:“梅姨,我记住了。”
梅花最后看向那群老太太:“你们呢?拿着擀面杖锅铲来打架,像什么话?咱们军垦服装厂的人,是这么办事的?”
那些老太太们低下头,手里的家伙悄悄放下了。
梅花叹口气。
“行了,都散了。明天我请客,你们几个老姐妹,来我家吃饭。有什么委屈,慢慢说。”
尼娃拉住梅花的手:“梅姐……”
梅花拍拍她:“没事,有我呢。”
那群老太太互相看看,收起家伙,上车走了。
尼娃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小拐子。那眼神里,有怨,有恨,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也走了。
马场里安静下来。
月亮挂在天空,照着一地狼藉——打翻的酒杯,散落的菜,还有几个老太太落下的擀面杖。
小拐子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阿依古丽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
古丽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魏玉祥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杨革勇瞪他一眼:“怂样。”
魏玉祥反唇相讥:“你不怂?刚才谁往后退了?”
两人又要掐起来。
叶雨泽没理他们,走到梅花面前。
“妈,您怎么来了?”
梅花看着他,哼了一声。
“我不来,你们能收场?”
叶雨泽苦笑。
梅花看看那些老伙计,又看看远处的天山。
“雨泽,妈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帮老姐妹。她们跟着我几十年,不容易。尼娃这事,你们处理得不好。”
叶雨泽点头:“是,是我疏忽了。”
梅花摇摇头:“不是疏忽,是你们没把她当自己人。她跟小拐子离了婚,但在咱们这儿,她还是那个从苏联来的姑娘。你们不能因为她离婚了,就不管她了。”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知道了。”
梅花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杨革勇。
“勇子,你那个马奶酒,给我留两瓶。改天我再来喝。”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梅姨。”
梅花摆摆手,上了那辆老桑塔纳,走了。
马场又安静下来。
小拐子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
阿依古丽蹲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古丽娜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雨泽走过去,在小拐子旁边坐下。
“行了,别难受了。过去了。”
小拐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老叶,我是真对不起她。”
叶雨泽没说话。
小拐子继续说:“尼娃跟了我几十年,我没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年轻时候天天跑生意,顾不上家。老了老了,我又找了别人。我不是人。”
阿依古丽在旁边听着,眼泪也下来了。
叶雨泽拍拍他的肩。
“你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对她好点,逢年过节去看看她,该帮忙帮忙。她也不容易。”
小拐子点点头。
魏玉祥走过来,递给他一瓶酒。
“喝点,压压惊。”
小拐子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杨革勇也过来了,手里拎着几瓶马奶酒。
“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再喝点。”
几个人又围坐在一起。
但气氛不一样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马场上,亮堂堂的。铁头那小家伙又跑过来了,好奇地看着这群人。
古丽娜突然问:“叶爷爷,那个梅奶奶,是什么人啊?”
叶雨泽笑了。
“我娘。”
古丽娜张大嘴:“你娘?那么厉害?”
叶雨泽点点头。
“她年轻的时候,带着一帮姑娘,从零开始办服装厂。那些老太太,都是她当年的兵。所以她们都听她的。”
古丽娜若有所思。
“那尼娃阿姨呢?她也是那些姑娘里的吗?”
杨革勇在旁边说:“尼娃是第一批来的。那时候你叶奶奶刚办厂,缺技术,尼娃从苏联过来帮忙。一帮就是几十年。”
古丽娜点点头。
阿依古丽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不容易的人。”
小拐子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看着阿依古丽。
“古丽,我想好了。”
阿依古丽抬头看他。
小拐子说:“明天,我去给尼娃道歉。好好道歉。然后,咱们的事,慢慢来。不着急。我得先把她那边的事处理好。”
阿依古丽眼眶红了,点点头。
古丽娜在旁边小声说:“刘叔,你真男人。”
几个老头都笑了。
杨革勇举起杯:“来,为真男人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
月亮西斜的时候,小拐子带着阿依古丽母女走了。魏玉祥也开车走了。马场里只剩下叶雨泽和杨革勇。
两人坐在那儿,看着远处天山的方向。
“老叶,”杨革勇突然说,“你说尼娃这事,咱们是不是真没处理好?”
叶雨泽想了想。
“是没处理好。咱们光顾着帮小拐子,忘了尼娃的感受。”
杨革勇点点头。
“梅姨说得对。她再怎么闹,也是咱们自己人。”
叶雨泽看着他。
“明天,咱俩去看看尼娃?”
杨革勇笑了。
“行。顺便带两瓶马奶酒。”
叶雨泽也笑了。
两人站起来,往家走。
走了几步,杨革勇突然说:“老叶,你娘真厉害。”
叶雨泽笑了。
“那当然。”
月光下,两个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远处,铁头那小家伙还在马场里跑着,四条腿蹬得飞快。
军垦城的夜,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