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不松口,复读机似的把几句话颠来倒去的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没有,我不是,我没做过。”
他确信自己没有露出马脚,直到什么东西被扔到他脸上。
是那副画,他把它藏在了自己枕套的夹层里。顾天晴跪得笔直的上身轻微一晃——完了,他想,百密一疏。
“这是我自己画着玩的。”
“是吗?中心可没给你们发水彩吧?”一只脚踏过来,结结实实的踩在他的脸上:“还嘴硬!说!谁给你的!信不信我今天把你揍死在这儿!可别以为我不敢动手啊,你们爸妈可都签过免责协议了,拒不学好,打死勿论!”
那张画像里的眼睛在地上看着他,是纯浓的黑色,又不止是纯浓的黑色,盯久了,里面仿佛有火在烧。
他擦了一把鼻血,咧嘴一笑,把那张画纸吃了下去。
最终,顾天晴成了“批评大会”上又一个牺牲品。当着所有人,他被教官踩在地上,一棍一棍抽打上去,从背到臀再到腿,一共五十下。第一下的时候他条件反射用手去挡,掌心被粗粝的钢筋头直接撕扯着豁开,涌出的血浆把他吓懵,再也没敢躲闪。到后来,排列整齐的紫黑色痕迹有点晕开了,像是被水洇湿的抽象画。
他先是忍不住叫喊,再是忍不住眼泪,最后忍不住求饶,但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被召集起来的学员们站成两排俯视着他,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把眼睛转开。教官每抽一棍,他们必须背着手,把中心规定逐条背诵一遍。
“1,任何情况下,不得违抗教官命令!”
“2,任何情况下,不得有逆反、消极、逃跑情绪!”
“3,我是有错的,我是罪恶的,我要每天反省自己的错误!”
声音组成的巨浪将他的意识高高抬起又重重摔下,他的人格,尊严,信念,坚持,一切,好像都被这一棍接着一棍抽碎了。
“顾天晴说,他最终也没承认外逃,代价是追加禁闭五天,每天除了一碗馊掉的粥,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男孩的目光投向窗外,在他的眼睛里,那间阴冷的暗房如恶性肿瘤般凭空展开,吞噬掉一切光亮,深处有一团苍白的身影在地下蠕动,嚎叫,痛得发狂,但得不到一丝回应。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来,是外面下雨了,顾天晴像只病狗一样爬着,张大了嘴去气窗下边接漏进来的水滴,他皴裂的手指摸到锈蚀的栅栏,冷硬,无法撼动,坚不可摧。顾天晴哆嗦着闭上了眼睛,他差一点就把自己的鞋带系了上去,另一端,是自己的脖子。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最终放弃了自杀。都说双胞胎会有神秘的共感,在半弥留的时刻,顾天晴和顾天雨曾有过灵魂的交汇吗?他又在冥冥中领悟到了什么呢?男孩给不出答案,他只知道顾天晴说过:“雨水里有铁锈的味道,尝起来像血。”言语之下隐藏的残忍让郑源的胸腔一阵憋闷,他抬头一看汪士奇,对方操了一声,摸出烟盒摔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