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全牙,啃得也挺疼。
“小栓子,别用你小舅舅的手指头磨牙。”大姑娘打杜云昭的手背,啪啪地,挺疼。
“昭儿啊,你哪都好吗?真没事了吗?吓死娘了。”沈婆姨用粗糙的手指,摸着杜云昭的头,脸,后背,胳膊、腿。眼泪还往下掉。
“昭儿没事。”杜云昭看着这个陌生却又那么亲切,略有些粗糙的老妇人,忽然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昭儿别哭,男子汉呢,哭什么。”沈老爹越过手里、怀里的小囡囡们,用手替杜云昭擦眼泪:“有爹呢,有爹呢。”
杜云昭的眼泪流得更凶:“爸,妈……爹,娘……”他扑进了沈婆姨的怀里,放声大哭。
沈云昭现在生活的朝代叫“有宋”,他爹爹沈老爹共有七女一子,除七丫头和沈云昭外,皆以成亲。沈婆姨是家里主事的人,十分疼爱沈云昭。
哦,对了,他不姓杜,姓沈。沈云昭。
可以想见,七个女儿一个儿,沈云昭当然是极被宠爱的。所以,才十六岁的沈云昭,就有些不那么学好,逃逃学,打打架,甚至学人家赌博,赌输了,竟敢偷祖传的宝物去卖。
“那玉佩呢?卖给哪家铺子了?”七丫头沈小茹手里拎着鸡毛掸子,问沈云昭:“卖来的银子呢?又去赌了?”
沈云昭吓得直往沈老爹身后躲。
“行了,你弟弟才受了惊吓,那些事情等等再问。”沈婆姨端着碗梨子糖水出来,拉过沈云昭,在沈老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快喝,压惊的,你最喜欢喝的。”
“哎呀,娘,你再惯着他,他都敢杀人放火了。”沈小茹急得直跳脚。
沈云昭也觉得目前的姿势有些不合适。明是闯了祸被家里人追着四处跑,冲撞了小王爷的队伍,如今鼻青脸肿地回来的,沈婆姨舍不得打,反倒炖了梨子糖水给他喝,沈婆姨自己倒是屈膝在他旁边的矮榻上坐着,仰了头看他。
“娘,”沈云昭一个“娘”字出口,倒没有想像中生涩,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娘,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沈小茹拎着鸡毛掸子对着沈云昭就抽下来:“那你还记得什么?赌钱,逃学,还敢偷家里的东西!”
沈云昭冷不防挨了一下,痛得一缩手,哎呦一声,差点打了碗。
沈婆姨已是伸了手,母鸡护雏般将云昭挡在身后:“你个死丫头,敢伤了你弟弟,看我不扒你的皮。”
“这次确实是昭儿不对,娘啊,你也别太护着他了。”大丫头也过来劝,接着,其他几个姐姐也过来,有劝沈云昭的,有劝沈小茹的,有劝沈婆姨的,一时莺声燕语的,倒是热闹。
屋内院子里,六个姐夫正全力哄那些小孩子,免得进来耽误沈家人谈家事。
沈老爹拿烟袋锅子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沈老爹不吸烟,只是按习惯,手里拎着祖传下来的青铜长柄的烟袋锅子,以示权威。
这下大家安静下来,沈老爹对沈云昭道:“无论如何,那翡翠腰佩也是当不得的,到底是当给了哪家当铺,爹给你去赎回来。”
沈云昭确实是想不起来。
“当票呢?”沈小茹问,然后冲上来,在沈云昭身上翻。
沈云昭由得她翻了一阵,却是没有结果。
“难道你故意扔掉了?”沈小茹又去拿桌上的鸡毛掸子。
“没有。”沈云昭忙又往沈婆姨身后藏。这个七姐姐,瞧着不比自己大多少的样子啊,怎么那么有架势啊。哇,胳膊上被她抽得那一下,还是痛呢。
“行了。”沈老爹又敲敲桌子:“趁着天色没黑,一家家去找。”
“没了当票,人家哪还会承认啊?”大姑娘劝沈老爹先坐下来。
“也只能这样了,大不了,我们多出银子呗。”沈小茹瞪沈云昭:“银狐尾不也是这样找回来的。”
“什么银狐尾啊?”沈云昭好奇。原来这个沈云昭果真是恶迹斑斑啊。
“当然是你的狐尾啊。”沈婆姨过来摸沈云昭的头:“这孩子,是不是受了惊吓。”
沈小茹却是忍不住笑道:“他就是故意的,娘,你可是要看好狐尾啦,免得又被他偷偷当掉或是扔掉。”
“你这个丫头,还敢取笑你弟弟。”沈婆姨瞪沈小茹。
沈小茹笑着叹气:“娘啊,你好歹还是和爹再生一个弟弟吧,昭儿再是好,早晚也是别人家的人……啊……”
沈小茹的话还没说完,已是被爹用烟袋锅敲了一记。吓得沈小茹忙藏到大姐身后去。
“给我狠狠打这个死丫头,还敢消遣起爹娘来了。”沈婆姨用手点沈小茹。
沈云昭在旁边直笑,家里人多,真是好玩。所以,倒没怎么留心沈小茹的话。
杜百年有两个书房,两侧院子里,一边一个。左侧的,确实是书房,名为赏云斋,供他与儿子们商研事情;右侧的,也是书房,名为听风堂,则多办是他行家法的所在。
杜百年走到甬道上,略停步,还是往清风堂去了。
跟在后面的杜云朗,手心里立刻就沁出了冷汗。
清风堂粗粝的大理石地面上,杜云朗挺直了身子,跪得笔挺好看。
杜百年端坐在太师椅上,看杜云朗:“为何纵马闹市?”
“儿子知错。”杜云朗应声道。
“为何纵马闹市?”杜百年微提高了声音。
杜云朗心里一抖,仍是恭敬地回道:“儿子知错。”
“啪”地一声,杜百年用手一拍桌子:“你个混账东西,还敢不说实话!”
“风上!”杜百年喝。
一个青衣中年人应声而入:“老爷。”
风家是杜家的家臣。
风上是杜百年的亲卫,亦是本代风家家主。
“请家法!”杜百年用手指杜云朗:“给我重重地打这个混账东西。”
“是。”风上恭应。走到旁侧书架上,将一根两指粗细,两尺长左右系着丝绦玉坠的柔韧紫藤条,取到手中,走到杜云朗身侧:“属下僭越。”
“儿子恭领爹责罚。”杜云朗恭声道。
“打。三十下。”杜百年冷喝。
藤条抽到杜云朗身上,啪啪作响。
杜百年冷着脸端茶。
风上面无表情,仿佛在抽一只麻袋。
只有杜云朗一阵阵战栗,忍受着每一下声响后,藤条咬进肉中又抽离的疼痛。
三十下打过,背上已是鼓起一条条血痕。
“为何纵马闹市?”杜百年再问。
杜云朗缓缓挺直了背脊,抬头:“儿子不愿纳九儿为贤。”
“放肆!”杜百年腾地起身:“九儿到底哪一点配不上你?他是皇上嫡亲的弟弟,也是你娘嫡亲的外甥,这门亲事,还是你娘在世时定下的,由不得你不纳。”
杜云朗在父亲的逼视下,只得微垂了目光。
“你再敢因了此事顶撞皇上或是肆意胡为,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杜百年喝。
“再给我抽他五十下,让他好好长长记性!”杜百年指着杜云朗:“若是再因为此事执拗,就等着被扒了裤子抽个没脸吧!”
杜云朗心中战栗,终于垂头:“儿子不敢。”
藤条再抽到身上,叠加了方才的伤痕,疼痛更加难忍,杜云朗额头上已经冷汗涔涔,却是咬紧牙关忍耐,一声不吭。
杜云朗快满二十岁了。十八岁时,带兵平边关烽烟,大小三十六仗,仗杖皆赢,号封长胜大将军,可若真惹了爹气怒,爹打起他来,依旧是不留任何情面。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