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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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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内部的分裂。

    “谢君孟!”东王公猛然回身,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纹显现,如同牵丝线,他便对抗着此线,抬手怒指薄雾后走来的绿袍客:“宗门养你教你,使你有今日,你竟然数典忘祖,背弃宗门!”

    他身上的“牵丝线”,正是谢君孟偷袭谢容的那一刻,由重玄胜所施加的“力”……在剧烈的对抗中,显现为半透明的线。

    无尽的吸力和斥力,牵制了他的道身,令他没能及时出手。

    谢君孟和重玄胜能够配合得如此默契,绝不是临时起意,必然早有勾连。东王公不免生恨!

    在涉及宗门生死的大战中,他都没有让谢君孟走到台前。就是做万一之准备,想着若是东王谷不能避免灭宗,或许谢君孟可以借助宗门秘境逃离,还有机会保留宗门传承。

    怎么都没有想到,谢君孟竟然是那个背叛的人。

    “宗主大人。”谢君孟面上有癫态,眼神却冰冷而静:“我为东王谷之存续而战斗,您却把东王谷推向深渊。是我背叛了东王谷……还是您背叛了东王谷呢?”

    东王公看着如此坦然的谢君孟,又看向不发一言的度厄左使季克嶷,以及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济世长老们……一颗心悲然下沉。

    重玄胜对东王谷的讨伐,并不是今日才开始,也并不只是用这些列阵的大军!

    他惨然地看回谢君孟,看着自己最期许的天骄:“你以为你选了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谢君孟的声音很有几分邪性,是嘶哑的,仿佛毒蛇吐信般嘶响:“我不知道您有怎样的远图,所以我没有办法懂。我只知道东王谷是我的家,这么多的兄弟姐妹,是我的家人……他们不可以为他们不懂的事情牺牲!”

    东王公扛着身上万钧,坚决地向他走去:“孽障!”

    谢君孟并不退避,反而前迎:“您死以后,东王谷道统长存!”

    一众东王谷高层都往两边退,瞬间的犹豫后,度厄左使季克嶷往前走。

    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蹇子都,孤零零地在场边。

    啪!啪!啪!

    瘟毒发作而将死的谢容,一把揭下身上的皱皮,将侵入体内的绿雾都掀开……然后鼓起掌来:“精彩啊,精彩。”

    他笑吟吟地看着重玄胜:“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君侯围谷不攻,伐兵不进,伐交绝天下援,最后却早就伐谋,溃东王谷于自乱!用兵如此,不输汝父!”

    “并非自乱。”在兵潮之中缓缓后撤的重玄胜,抬指轻轻地点着谢容:“东王谷是乱于你。”

    “听说攻灭东王谷,是你主动请缨。我想来想去,今日之东王谷,还够不上你对重玄遵的挑战。你要跟重玄遵较量一番,应该带兵去南夏才对。”谢容微微抬眸:“直到你盯上了我,我才知道你目标何在。”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我很好奇,我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重玄胜表现出了一定的耐心:“昔日观河台上,外楼魁首空置,无限制场左光殊夺魁,内府场尚未决出魁首,燕春回却用人道之光,升华自我。用完美人魔,填平时代旧撼。最后一剑邀月,重续了断途——”

    “他这份人道之光,竟从何来?本侯思来想去,也只能怀疑你。”

    “那时候就开始怀疑?”谢容的表情有些怪异:“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重玄胜摇了摇手指:“准备久一点,把握大一点。”

    谢容的眼神简直是赞叹了!他情绪复杂地道:“你要知道,谢容这个身份,很容易被替换。十三年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反正收服东王谷势在必行,问你一句也是顺便——”重玄胜笑笑:“你这不也承认了吗?”

    在这样的时刻,谢君孟不再嘶声,东王公也沉默。

    而谢容慢慢地抬起下巴,语调轻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当时送他人道之光的人,真的是我。”

    他问道:“单单凭你,和你带来的这些兵马,难道就够了吗?”

    能在黄河之会当着那么多强者的面做手脚,谢容的实力深不可测。他的确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重玄胜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依然笑眯眯的:“既然我来到这里,点明此事……你猜我的准备够不够?”

    谢容一时沉默,那乍然而起的冲天气焰,竟如此悄然。只有天风掠过,似三两声哔剥的响。

    “不愧是智胜斩妄的博望侯……斩妄总是正确,而思考可以改写正确。”他问道:“这次荡魔战争,也是出自你的设计吧?”

    “荡魔战争是中央帝国授意、玉京山大掌教余徙发起的一场对外战争,旨在荡清魔潮,永肃恶土。天下各国都有响应,我泱泱大齐更义不容辞,当然姜道主担责天下,也正与七恨对弈帝魔宫……”重玄胜反问:“什么设计?”

    “投降吧,施与。”谢容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今时月,已是旧时梦。”

    东王公施与状极哀色,闭上了眼睛。

    重玄胜却屈指叩了叩扶手:“你不能拿本侯困杀的大龙,当做你的舍予啊。谢先生,你今天要走,恐怕不那么方便。”

    “你知道吗——”谢容没有回头:“谋略往往是自以为的幻想,思考不过是有限信息的总结。不要太过依赖你的智慧——”

    轰!

    忽然一声巨响,盖住了他的余音。

    整个东域,都像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靠海的边郡,更是升起光幕,恰恰迎上轰砸的海啸。

    尽属齐地的近海群岛,一座座大阵开启,紫气汇聚天空,咆哮为龙。

    这一刻,东海洪峰并起,如天神之林。

    紫龙盘阵而守,看海天接潮,似陷蛮荒时代。

    “猜猜我等到了什么?”东王谷前,谢容停下脚步,微微而笑:“看来你们齐国有麻烦了。”

    ……

    姬凤洲的确轻视了姜无华。

    而这并不是他的错。

    在秦天子嬴昭和齐天子姜无华之间,任何人都会有清晰的偏向。他没有理由把姜无华的威胁,放在嬴昭之前。

    但他也没有那么的轻视姜无华。

    因为无论是东王谷,亦或是蓬莱岛,都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前者犹存隐秘,后者古老自矜。

    除此之外的所谓东域钉子,根本不堪其用,顶多能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骚扰。

    在蓬莱岛已经失控的当下。他放手让齐人去砸,回过头来虽有可能是一个完整的东域,却也是一个清清楚楚显影在阳光下的东域。

    这笔生意到底合不合算,不到结账的时候还真说不清。

    此刻,那枚范无术所预测的天雷……正在炸开——

    东海大乱!

    那座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靖海战争中显现过只鳞半爪的蓬莱仙岛,此刻高悬海天,君临于诸岛之上。

    向来威严自著的东天师宋淮,岿行云海,白须如龙须飘扬。掌下雷电析流,这颠覆东海的末日海啸,正是出自他手。

    “景国东天师宋淮,联手秦国布衣丞相王西诩,反杀冥尊【魍夭】——此役王西诩身死,宋淮重伤,‘道质殆尽’。”

    统御三军的笃侯曹皆,立在大纛之下,受拥于群将之前,念诵着旧时军报,从容仰天:“你这又是翼护夜阑儿,逼退罗刹明月净,又是落子理国,下注元央……可不像‘道质殆尽’的样子。”

    今伐蓬莱两卒,四时之【夏尸】,四象之【湮雷】。

    作为大齐帝国的镇国强军,在这末日般景象里,仍自岿然,军容严整。

    “天下善战者”分心两用,各举一军。

    一者兵煞显赤,聚为单足锐齿之猱,旱气吞潮,显化【应天赤劫旱魃煞身】。

    一者兵煞飙飞,咆哮为惊雀,衔雷自咽。

    在此之外,冰凰岛镇守李凤尧,以其自建【烛川】军,巡弋蓬莱外围。值得一提的是,她这支军队的兵源,除了石门老卒,和近海群岛的渔民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浮陆世界。在浮陆优中选优,来到现世即是跃升。这也是齐国对天外人族打开的一个口子。

    今帝虽不认可姜无量的众生极乐,也不说什么众生平等。但在具体的治政上,的确表现出超乎以往的包容。

    夏尸统帅祁问就在军中听命,披坚执锐,甘为曹帅一先锋。

    还有一支鬼族军队,在计昭南的统御下,自幽冥浮碧海,来此验锋。

    当然也少不了近海总督叶恨水,凭借这么多年的东海布局,举阵迎劫,也随时可以召劫落蓬莱。

    宋淮漠视这一切,声以天雷来送:“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手自愈之术,还算有几分可取。未有一蹶不振……叫笃侯失望了!”

    他的身后立着两尊真君,分别是守上清金册者名“淮序”,守灵宝玉册者名“梦珣”。

    而在他下方的蓬莱仙岛,跃然洪峰,如临渊之舟。

    岛上亦有大军列阵,兵煞滚龙。

    景甲之【灭难】,由天下名将杜遥所统御。

    景甲之【诛魔】,掌军者“袁祈”,是四百年前的诛魔统帅,在殷孝恒死后出关,重掌军权至今。

    曹皆侧回半脸:“灵圣王,以您观之,当下表现的东天师,有没有可能杀死魍夭?”

    雌雄莫辨的灵咤,身绕白色流火而近,平静地说:“应该是不能的。”

    “那说明我们给的压力还不够——”曹皆拍了拍旗杆:“靖国公,时间到了,不要睡了。”

    那杆绣字为旗的大纛,如同参天巨木。

    摇猎的旗帜也似树冠拥风。

    恰恰旗杆顶部并不那么尖锐,镇在风雷中,似三人合抱的高台。

    白衣胜雪的重玄遵,便以风雷为帘,侧卧于此,以手支面,沉沉入睡——说真的,今帝简直把他当牛马一样用,哪里有事就推到哪里。现在别说喝酒,他读书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

    睡觉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种恢复的手段,他注重的是睡觉本身——这是喝酒读书外的另一种享受。

    “饮者醺然,读者陶然,眠者万籁静。”

    风靡临淄的这句话,便是他的一次闲言。

    别人不睡觉是以勤补拙,他睡觉都能涨修为,自然要补眠。

    当恰到好处的笃声,敲醒了大纛,小酣的他已然醒来。

    眼皮一睁如抬窗,窗后的星子便嵌世。

    他也不说别的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即提月刀而起。

    下一刻,刀锋已迎宋淮之面!

    他的刀术不见复杂花巧,就是快而准。

    敌我之间似无物,横刀而过都是空。

    镇天慑海的洪峰,是他漫步的林间。漫天招摇的雷电,不过他掠过的惊雀。

    风雨不沾衣,他的刀跟着宋淮走。无论怎么脚踏天罡,龙行禹步,都避不开当头的一刀。

    他压着那威赫自形的东天师,直接杀进了云海更深处。

    曹皆用兵,向来密不透风,在叫醒重玄遵的同时,便已戟指蓬莱:“杜遥,袁祈!中央天子已尽划星月原以东之地,奉吾君王——你们身为景国宿将,竟然无视中央钧令吗?”

    “今是大景蓬莱岛……还是东海蓬莱国?”

    “若为前者,景字已剥,君可自去。若为后者,波涛同葬,勿谓言之不预也!”

    淮序和梦珣是宗门底蕴,镇压蓬莱岛气运的真君。他们不见得支持宋淮,愿意奉旗元央。但对于蓬莱岛的生死之战,他们肯定也不会缩头。

    倒是杜遥和袁祈,手中兵权即路权,怎么都有选择。逼走他们,也算景齐之间应有的默契,是为“两帝之约”。

    但在这场具体的战争里,淮序和梦珣的生死可以商榷,杜遥和袁祈反倒是一定要死的。

    【灭难】和【诛魔】这两支天下强军,齐国不可能允许他们回到中域。

    姬凤洲只要腾出手来,必然反身东伐,甚至这本身就是他的战略设计。同理,齐国若是先一步统合东域,也不会放弃西进中土的机会。

    所以曹皆不会“逼走”,只会“逼杀”!

    杜遥名字潇洒,但生得壮实。五短身材,体魄雄健。短须如针,宽瞳挟电,踏行在蓬莱岛的云池之中,提剑于最前:“蓬莱岛悬镇东海之时,新历都未开,人皇为有熊!齐字何来?后来者不免居其上……不可欺其上也。”

    历史说来总沧桑。与他同时期掌权的大景八甲统帅,如今替名有其四。这还是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国!大争之世的残酷,于此亦是掠影。

    与他的宣声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清越凤鸣。

    亘古冰髓浇筑的长弓,送出一只张羽布霜的冰凤凰……泼下一道雪幕,掀开蓬莱岛的冬天。

    远天亦有阴影移来——

    那座长期伫为近海边界的冰凰岛,竟然腾飞而起,笔直地撞向蓬莱!

    蓬莱岛的道阵,自动运转。诸般灵宝妙法,自显宝光迎敌。或天女散花,或龙虎相济,或蜃楼缥缈……

    但齐军的总攻,便发生在此刻。

    【湮雷】化阵如同长幅,一卷覆惊雷,短暂清空了蓬莱岛外的劫电。

    那【夏尸】大军所化的【应天赤劫旱魃煞身】,更是猛然发力,欺近蓬莱。掠过被阻住的冰凰岛,撞碎那只冰凤凰所带来的霜幕,一把将蓬莱岛揽入怀中!

    蓬莱无穷大,旱魃煞身的双臂也无限延展。在曹皆和这支大军的极限到来前,短暂地将蓬莱岛按停了一瞬……

    仙境蓬莱骤如墨!

    经由陈泽青亲自编练,理国谢归晚也要说一声认可的鬼军【森罗】,以其冥府特殊的兵阵,结成一道煞影,将蓬莱掩盖。

    守岛的道士才将这煞影剥开一角——

    轰!

    一杆长枪插上了蓬莱岛,如同平地拄斜峰。

    峰顶上银甲白袍的将军,呼喝着单骑扑下……计昭南提刀为先登!

    便以这支枪峰为引雷针。

    叶恨水主政之后确立的近海核心七十二岛,同时外放强光。炽光绞成一束,有如天罚,瞬间就洞穿了蓬莱岛,将之串在天海之间,仿佛一个巨大的陀螺!

    淮序样貌清肃,梦珣气质玄虚,作为蓬莱岛镇守真君,亦是“道宸天诛阵”的主持者。可还没有等到真正出手,眼前所见就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灵咤踏白焰而来。

    总览全局的曹皆,还没有掀开所有的牌,古老的蓬莱岛就已经飘摇如骇浪孤舟。

    轰隆隆隆隆!

    那剧烈翻滚的云海深处,忽然有惊天的响。

    白衣飘飘、一贯潇洒的重玄遵,吐血倒飞而出。

    无尽的璨光刺破云海。

    身材高大的宋淮,就这样在耀光之中,从云海深处走出,他的疲态已全然不见,头上赫然有一座帝王冠!

    ……

    ……

    在那不可知之世,不可见的虚空。

    正在茶歇的方桌旁,有一道平静的声音:“还是叫你等到了。”

    形容已经十分苍老的龙佛,浊眸洇血,笑着说了声……“承让。”

    对面并无回音。

    祂脖颈上的血痕迅速消退,那柄压在此处的剑,自过去未来都退潮。

    祂的眼眸迅速清澈,皱纹也立刻抚平。

    方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

    而后是裂帛响。

    漫天星光一裁破——

    满了人间。

    感谢书友“时间带走一切读书带走时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0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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