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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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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地说,你轰出一拳,吓退了那支妖族队伍。”徐三做了小小的纠正,这亦是讯问的技巧,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他们?”

    卢野本想回答“我那时心情不好,不想杀生。”

    这是安全的回答。

    但站在徐三面前,他想到这里是形意庭,他想到自己为什么又拳峰扫雪,翻掌入世——

    因为观河台上的白日碑,神霄世界的太平道,诸天圆梦的方圆城。

    他曾发誓要为卫郡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独自追寻答案,最后找到了卫怀即冯申的事实,找到自己是野王城遗孤的真相。

    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他永远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

    但在某一刻抬眼眺望,他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不曾放弃改变人间的理想,剑指野王城之殇、卫郡之恸的根源。

    他无法回到过去,但想要更正未来。

    他无法救赎自己,但想要救赎那些跟他遭遇相同的人。想要旧事不再发生。

    这是他的道。

    他看着徐三,说起了自己那时候真实的心情:“我本想那么做,一拳杀死那队妖族,就像杀死一群蚂蚁。但我突然觉得……太轻易了。他们死得太轻易了。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都像庄稼一样,年复一年地生长,总是被轻易地收割。有情感有思想的生命,死亡是沉重的,不应该这么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那时候我觉得,我一拳轰死他们,和神侠杀死卫郡的超凡修士,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搏杀妖族,我并不畏惧鲜血。但从那以后,我的拳头只轰向强者。”

    满院的武馆弟子,都静止在那里,也都听到卢野的这番话,各有所思。

    往常卢野都是传道受业解惑,如神不可测。唯有今日,他这样的武道宗师,也坦露并不成熟的思想,人生迷茫的时刻。反倒更令人触动。

    “突然觉得?”徐三问。

    “深思熟虑之后,我还是这么想。”卢野道。

    这实在是一个顽固的人。就像今天,他站的还是老龙桩,推的还是病驴磨。

    老龙立桩,意不肯衰死。病驴转磨,志不可磋磨。

    徐三的眼神愈发锐利:“你那一拳是威慑,也是保护。你想要保护他们,你不想他们看到,你正在跟谁接触。因为你遇到的人身份很敏感,看到的人都要死。那个人很强,当时的你无法阻止。那个人也怜悯你,默许你愚蠢的心慈。”

    分析到这里,事情就已经轮廓可见了。他叹息:“如果你想隐瞒这一切,你应该杀光他们的。”

    徐三所说的“他们”,不止是那一队妖族。

    “那我就不再是我。”卢野说:“或许今天你也不会来。”

    不杀是卢野的错误。

    不杀是卢野成为卢野的原因。

    “文永和穆青槐当年,是为人族而死。”徐三定声说:“在他们赴死之前,你恰巧和他们见过面,又在那时有了不言之事。再加上今日宁安城里私匿妖族、外传武道的事情,斩妖司很难不怀疑,你跟妖族有什么牵扯。”

    事实上今日传武于妖族,并不是什么满门诛灭的罪过。这种广泽人族的修行道路,哪里瞒得住。

    而且对于当下的妖族,诸方态度也不一致。有主张“宜追穷寇”,大举入侵,将妖族反抗力量尽数诛杀的;也有主张“剿抚并用”,杀一批招降一批的;还有主张“和灭”,如齐吞阳之故事,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在这种情况下,青崖书院新建于神霄世界的分院,都公开向诸天万界招生,甚至给神霄妖族特定的名额。

    形意庭里有个妖族,还是剜掉妖征偷偷混进来的,属于摆在台面上也要追究,但转圜余地也很大的事件。

    可若将它联系到神霄战争之前,性质就已经完全不同。

    卢野要么就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去祭拜辰巳午,查到了什么,又遇到了谁。

    要么就担上这洗不掉的罪名,承担景国的问责。

    因为今日传武于妖族,是真的。卢野也亲口承认,他一直都知道余简是妖族。

    景国关注卢野已经很多年,在正式登门之前,斩妖司已经把卢野的性格算得清清楚楚。他站出来担事的时候,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而道历三九四三年的事情,一直拖到今天来说,就是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卢野。

    卢野身上有冯申的线索,而镜世台怀疑,理国背后牵连着平等国!

    无论孟庭加入宁安城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理国人的身份,都是很好用的线头,随时能够织出锦绣。

    “虽然解释没有用,但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通妖。”

    “至于余简来形意庭学武,我的确知而不杀,察而未逐。原因有三,一则念仁,此妖身无血业,行无孽迹,心无恶念,今非战时,是一无辜武者;二则求全,形意庭传艺也传德,妖族人族究竟何别?若为妖征则可剜,若为规矩则可学。若使妖族知人族之礼义,则妖族复为妖族乎?三则为武,武是一扇门,推开超凡之路的门,众生可进!我眼中没有门户之见,宁安城从不问哪家谁姓,你们景国,也有修丹田的武者。”

    说完这些,卢野便抬头:“你可以动手了。”

    声如雷霆滚妖土,俄而天降甘霖于宁安,噼里啪啦好一阵。

    如果说人生旅途至此为终,这是他作为丹田武道的真正开拓者,也是当前最高成就者,最后的传道。

    丹田如烘炉炽热,田中武稻尽垂头!卢野在这一刻昂首挺胸,气血狼烟如天柱,撼动文明沃土。

    他当然不能承认,卫怀就是冯申,赵子就是上官萼华。也不能说他当年在竹林深处,拒绝了平等国的招揽,拒绝了野王城遗孤的命运。

    仁心馆作为当世医宗,活人无数。医师、馆阁、悬壶郎……上上下下数十万人,绝大部分都是有德于世的无辜者。

    焉能因他一言而殁?

    徐三没有犹豫。一弹腰牌,即有剑横空。

    该给的不该给的机会,他都已经给了。在逍遥徐三这个名号之前,他首先是景国人,是斩妖司司首!

    自移出边界之后,宁安城再也没有如此危险的时刻。

    天倾酒瀑,剑桥贯门。

    形意馆里一人未死,宁安城里寸土未伤。可宁安城的城主,已经被一剑斩出城外!

    此刻整个文明盆地,注视宁安城的势力不知凡几,但也都只落视线。这种默契才是今晚的雷霆。

    卢野左手五指微张,斜举身前,右手握拳而错,错于左臂正中。形成一个交叉的姿态,左掌长举,右拳短出。掌中有武道世界,拳上立武道高峰。

    今年以来,拳问天下,未有一败。他正求武道真人之无敌,以攀武道绝巅。此刻拳意圆满,势在绝顶。

    徐三的剑,就轰在这个交叉的点。

    卢野炽烈的武躯在天上倒飞,只留下一道又一道拳掌交叉的气劲,如同天阶登远……那是他卸掉的剑气!

    绝巅一剑,非他能泄尽。武躯裂,长发飞,更吐血。

    可他在倒飞的同时,脊柱爆响。一段段脊柱,如同一座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的皮肤似被火光照透,映得血肉有别样的红。

    这一刻他已完全的爆发自我,他要顶着徐三的压力,脊开二十七重天,强行登顶武峰!

    然而那茫茫武道世界,陡见天裂,卢野武峰遽折,逢剑而低,像一个失手坠跌的攀登者。

    但有酒瀑倾身,发出滋滋滋如同冷却烙铁的声响。剑气绕身,好似藤游虫攀。

    卢野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翻卷起来,如同鱼鳞般!

    一柄横天之剑,镇在了宁安城上空。剑身道文似龙蛇游,上隔九天,下绝尘世。

    徐三踏此剑为登天长廊,并二指为剑指,恰抵着卢野的腰眼,将这具武躯往穹顶送。他的道袍飘卷,腰间青葫微斜,泻酒如瀑,飞香万里。

    他中止了卢野的跃升,将之牢牢压制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而后以剑指剖脊,剑气飞鳞,如同宰杀大鱼。

    在这个过程里,卢野虽有闷哼,不发一言。

    徐三不是暴虐的性子,今日却剑指凌迟,是他有一定要逼出来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徐三问。

    卢野血洒长空!

    “卢师!”

    “城主!”

    “你这景国恶贼!”

    宁安城里,茫茫多武者飞天而起,似箭雨排空——被徐三拂袖便压回。

    大多伤而不死,只有那喝骂景国的,在空中爆成血雾。

    “不许近前!武者担戈,不可逃避责任。这是我卢野的事情,与尔等无关!”卢野这时才开口。

    他这时才回应徐三:“今日登绝巅,无非此路不通。”

    “若问武道,丹田已经广布天下,自有后来人。”

    “若问宁安……学我道者,当知我平生!若有所思便足矣。”

    “我无话可说,我心中无憾。”

    卢野咧开嘴,又挥拳。

    洞真与绝巅相隔天堑,尤其是面对徐三这样做足了准备的真君。他的挥拳就像一尾活鱼的挣扎,无论怎么腾身,最后都被按回砧板上。

    形意庭里,躺在地上如死鱼的孟庭,双眸恨血:“知道卢师无辜的人有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一旁的余简倒是平静,来文明沃土之前,他就已经预期了命运。妖族在人族的地盘会遭遇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还是剜了妖征义无反顾地过来……丹田武道是他痴迷的风景!

    人族有句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想他今日也闻道。

    “无辜从来不是免死的理由。”他说。

    “这对吗?”孟庭愤恨满腔。

    “这就是现实!”余简也陡然激烈:“现实有错或者对吗?只有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

    他的声音又心灰意冷地落下去:“要说不无辜,我们才是不无辜的。但我们反倒不是一定要死——大人物们都很忙,我们配不上一次出手。”

    孟庭的不无辜在于他是理国人。

    余简的不无辜在于他是妖族。

    他们是卢野生死的理由,但他们自己的生死并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们太弱了。

    此刻文明盆地的【笼城】,一间普通民居中,面容厌世的女子将铜镜一推,胭脂拂开,站起身来,房门却倏然紧闭!

    这是第一道属国盛国在妖界所兴建的大城,曾经一度失守,被景国夺回,后经道门协调,又在名义上还归于盛。

    景国盛国都在这里调派了官员,治权上一直不清不楚,也就有了很多经营的空间。

    有道是“盛景双鸟,同笼异梦。”

    “滚开。”赵子声音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厌恨却很明显。

    这几年她常常都会来这里,一直静静地远眺宁安城。每当想到有一朵源于师兄的生死花,开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

    她就还可以施针,还可以治病。

    可是当下一切都要毁了。她快要压不住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如果你死在那里,整个仁心馆就完了。”关门的人说。

    赵子径直往外走:“我不在乎。”

    关门的人注视着她:“我在乎。”

    赵子抬手就按出一枚劫棋:“滚开!你又不是亓官真,管什么仁心馆!”

    她一直都恨亓官真,恨他没有保住卢公享。她知道那不应该,那不是亓官真的错,可是无能为力的人,连自己都厌憎。

    “世上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亓官真。”关门的人伸手一抹,摘走了她指间的棋子,又顺势一推,将她推回座椅上:“可以没有侠,不能没有医。”

    “医不救世,医有何用。侠不制恶,侠又何存?什么神侠,不知所谓!止恶死了,你也该死!”赵子猛然抬眼,指间现银针,这一刻贯通医脉,展现巅峰。

    关门者虚悬的手掌却再一推,将她整个人推入镜中!“稍微冷静一下吧。”

    一镜之世已隔,一室之门紧闭。

    镜中有人影欲出而不得出,室内已空空。

    宁安城的上空,这场处刑也到了尾声。

    卢野明显已然力尽,他的挣扎都毫无章法,几近于一种本能。

    徐三眸光静止,剑指仍前。

    天下一匡,势不可挡。要把思想、力量,全部都统一。特立独行者,都是阻道者。

    如果卢野这里钓不到大鱼,接下来就抓着孟庭去理国。

    冷不防长空之上,忽有吟诗声——

    “酒倾盗觉泉,剑横宁安城。问君何能尔,为虎作伥伶!”

    一个额头奇高的书生,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笑吟吟地走来:“徐兄,好逍遥啊!”

    徐三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写诗进步了。”

    一个借着锦绣资粮才洞真的许象乾,不足为虑。

    他那个学贯古今、称名杂家宗师的妻子,才值得端正态度。

    他那个赶马山齐名的朋友,才配叫他退避!

    “本公子在附近采风,听着动静过来,有感而发。想不到你——”许象乾用扇子指着他:“也有文才。”

    “你要拦我?”徐三问。

    “我哪儿拦得住!”许象乾收起了笑容:“我只是看不惯!说卢野通妖,他就通妖?证据有没有?现在就开始处刑?”

    徐三面无表情:“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

    “学几门武艺就通妖了?”许象乾表情夸张:“妖族还学我作诗,斩妖司怎么不抓我?”

    “你既然自陈嫌疑,调查一下也是可以的。不过要等本司先处理完手上的事——”徐三剑指一抬,就要将卢野的武脊敲断,击碎命宫。

    眼前却忽然恍惚,在一道道飞速驰过的风景里,看到一抹红。

    一头红发已迎面,嬉笑的虎头面具,掀开徐三的眼帘。

    徐三剑指竟举空,来人已提着卢野闪退。

    “游惊龙!”徐三收剑廊在手,归酒瀑于葫,追身而啸。

    “想不到还能从你们嘴里听到这个名号。”孙寅提着卢野回眸:“徐三啊,你做着和我当年一样的事情。但愿不要如我当年。”

    他横掌自推,老农般的粗糙大手,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徐三连同其所看到的风景,都一并推远。

    在徐三的视野里,好像整个妖世都在后退,独他所追击的目标,越飞越远。

    形意庭前,联称“掌世”。

    但今世或许只有孙寅的掌,才堪为此称!

    这时忽有一声冷斥:“果是平等国罪党!”

    徐三视野中后退的一切,俱都回返。已经遥远的孙寅,又近在眼前。

    那铺天盖地的掌世,间中而断纹。

    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一柄冷冽的长剑。

    妖世又见希夷之锋!

    岿然立于高穹,如烈日巡行此世者……南天师应江鸿!

    淌血的剑再往前推,追着仓惶的虎头面具走,却只听锵然一响,像是一座山峰,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应江鸿收剑而视,便看到远处的大地上,走来一个腕系银锤、赤足履地的娇小女子。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简单武服的男人,也慢慢地收回拳头。

    “王骜。”应江鸿声音凝重:“你也要蹚这趟浑水?”

    “水本来很干净,是你们非要搅浑。”王骜面无表情:“天下武夫,有朝一日能与我并肩者,唯卢野而已。我不知道今天你们是因为什么理由,在这里对他出手。”

    对许象乾说没有解释义务的徐三,这时开口道:“他传武于妖,有通妖之嫌。”

    “传武于妖吗?”王骜挑起眉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武道是我开拓。我开的是一条修行路,是为人族所开。”

    “但不只为人族。”

    “路就在那里,人可以过,飞禽走兽也能过。”

    “这条路如果只有人能走。”

    “那它就不是一条永恒的路!”

    他将孙小蛮提溜到身后,大步往前走。

    “从今往后,我亦传武,诸天不拘。”

    “应江鸿,要么你说服我。要么你杀了我,在我的尸体上,宣布你景国的规矩。”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因为本周日是我和我外婆的生日(我们同一天),一大家子得聚一下,主要是给她祝寿,就少了码字的时间,再加上下周一是除夕,除夕更新太可怕了……我感觉大家也无心看文,万一写呲了,还影响大家心情。

    所以下次更新挪到下周三。

    然后下周五还是正常更新。

    更新一个字都没有少的,万乞宽容。

    (或者除夕我写个安全点的番外吧,怎么样?)

    祝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意,新年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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