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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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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百万灵族,起步神通内府。临到战时,只有三百名魔罗迦那——还全都是黑莲寺动用秘法,从那个灵熙华身上取灵度化妖族而成——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什么灵族,就是骡子!连繁衍能力都没有,根本不能称之为族!”

    “还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我们打到这一步,能拼的全都拼了,还能怎么做?!”

    外间传来几位海族将领的骂声。

    这是败者唯一的乐趣。

    互相指责,推诿败因,归咎他者……

    在对他因的怨责中,获得自我的安慰,大家就是凭着这点乐趣活着——总是要活着。

    骄命在粘稠的“眼液”中睁眼,那蔚蓝色的稠液如活物向她攀援,为她拥堵。

    这是一颗长有丈余的眼球,悬在空中,像一间密封的半透明舱室。

    骄命完美的酮体,就在眼液中隐约。

    整艘鲸舟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流动。

    她理解这刺耳的怨骂。也听到那些不敢开口的骂声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归于她的憎怨。

    从皋皆陛下到东海龙王,海族高层无不对她期以重望。

    “必成皇主”是举世瞩目的天资,她也的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但时代蓬勃如此,大争之世激烈如此,按部就班地登顶绝巅,已经不可算作她的殊荣。

    “姜望是人族之骄命”的口号喊了很多年,现如今呢?

    “人族之骄命”在每一个战场都打出了无可争议的战绩,魁绝诸天。而她这个真正的“骄命”,又做了什么?

    杀阮泅、夺项北,说来都是大事,可是相形见绌。

    她的表现对不起她身上的期许。尤其是在海族如此需要她表现的时候!

    在这场波及诸天的神霄战争里,她几乎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一直游走在黑暗中,在不断地自我补完。

    可还没有演进到她所预期的巅峰,战争就已经结束。

    她这道准备力挽狂澜的伏笔,现在像是个夭折的死胎。

    皋皆陛下所留下的眼球,岂不正是温暖的子宫,承载着海族的希望,想要孕育族群的未来。

    最后只是她这般。

    骄命依然平静。她咀嚼着战败的苦涩,也咀嚼着失望。

    俄而蔚蓝异色都褪尽,只剩一球清水。

    哗哗~

    眼球掀盖,她起身落地,赤足似玉雪。

    侍奉在一旁的伍晟走上前来,为她披上皇主冕服。

    她在柔软有温度的肉廊行走,自眼窗看到外面荒寂的宇宙虚空。

    海族主力已经撤回沧海,曾经隐秘的战争营地也已拆除。独独这艘鲸舟还在宇宙漂流。

    深青色的巨鲸,像一条厚重的鼻涕泡,甩在宇宙虚空里,漫无止境地漂。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她服务。

    为了她所承载的计划,海族已经投入了太多。

    万瞳留下的眼球,就是其一。

    当初留了四十九颗,现在只剩三颗。

    每一颗眼球都可以帮皇主修补道躯,也能帮真王升华体魄,提高证道皇主的可能。

    而万瞳全都给了骄命,只为她完美跃升。

    “灵族没能形成有效的战斗力,那么尸魇魔呢?”骄命看了一眼低头躬身的伍晟,出声问道。

    诸天联军从赤帝严仁羡入手,落子丹国,推丹化尸,以成尸魇魔。

    这本该是在战争相持阶段,给予人族重创的一记伏手。

    可神霄战场拉锯了一年多,虎太岁却迟迟未有启动大术,唤醒“尸魇魔”这一尸道全新种族。

    眼窗上有一道诡异的三角印记,随着骄命的提问而显形。

    每一个角都刻着一颗眼睛,仿佛天地万物都注视着你。

    它带来了遥远处的回答——

    “现在不是时机。”

    “一来神霄持战不过年余,很多战死人族的尸体,都是就地掩埋,送回现世的不算太多。”

    “二来孽仙皇主战死了,祖尸青厌也没有消息。”

    “尸魇魔本是为了配合尸道超脱而创造,一旦超脱成就,加上尸魇魔的助推,将在现世再造一绝地,极大牵扯人族的力量。”

    “无论是孽仙皇主成就,还是祖尸青厌成就,都是诸天乐见之事。可竟两者都不成。”

    “现今混沌渺茫无音讯,坟土不知何处去。即便唤醒所有尸魇魔,也只是芥藓之疾,人族反掌即灭。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留待以后。”

    骄命继续往前走,伍晟亦步亦趋。

    她完全看得到,这位大楚世家子肉身所新生的灵魂,对她是何等敬服,对海族何等忠诚。

    身怀【他心通】,没有任何内奸能够在她面前隐藏心思。鲸舟里的海族,即便对她有所不满,也都极力压制,不敢稍想。

    继承了前身的智慧和积累,伍晟非常好用,她现在走到哪里都带着。

    “哪怕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那些尸体都腐烂?”她问。

    那道三角三眼印记,随着她的移动,而跳跃于不同的眼窗,也带来及时的回应:“宁可这个计划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也不放弃它赢得更多的可能。”

    “真是纯粹的赌徒。”骄命淡淡地做出评价。

    三角三眼印记传来心声:“如果可以稳稳当当地赢,谁又愿意赌呢?”

    “你拿妖族作为灵族的母胎之一,被很多天妖厌恶,猿仙廷甚至跟你大打出手。殊不知人族开道氏的研究,也是从解剖活人开始。真正改变时代的天才,往往不被时代理解。”

    骄命步履不停,像是在这个过程里,加注自己的决心:“现在他们倒是完全对你放开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也不再讲什么仁义道德,说什么伦理纲常。”

    三角三眼印记心声涩然:“我宁可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做研究。那说明妖族还有希望。”

    骄命语气莫名:“这种觉悟,可不像你三恶劫君。”

    眼窗上的印记回道:“我向来只追求自身的强大。但也越来越意识到,脱离了族群,超脱者也是无根之木——都说红尘能堕超脱,殊不知都是自愿。”

    骄命一时沉默。

    眼窗上的印记主动发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战局已终,我族已递降书。为了保护这脆弱的和平,我这边不会再有任何来自沧海的支持。”

    骄命平静地道:“但我还是会完成原有的计划,哪怕最后只剩我自己。”

    三角三眼印记沉默片刻:“你打算用那个办法了。”

    骄命终于走到了最大的那个舱室,手按在门环上:“我亦别无选择。”

    以自身的完美而论,她现在只差去一趟玉衡星,夺观衍神通,补完【他心通】。完成这一步,她才好去执行最终计划。

    可超脱之间的茶歇,非她所能影响。

    继续等下去的话,结局也不容乐观。因为古老星穹的对峙,最后很可能是以龙佛身死而告终。

    她决定使用覆海贤师留下来的《魂切法》,把自己分割成九百九十九份,每一份都投放到不同的历史片段去修行。

    只要九百九十九份自我都重新登顶,她便九九而满,自臻完美,无须抢夺另一份【他心通】。

    此法凶险非常,但凡有一份失落,她都将永远迷失在历史中。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三角三眼印记说。

    “鲸舟将驶向未知。”骄命道。

    “祝你好运。”

    “愿你不死。”

    骄命推开了大门。

    看着聚集在这间舱室里的海族将领,她平静地开口:“我将‘往溯’,借诸位的海主本相一用。”

    刚才还在大骂妖族,大骂修罗,骂魔族,骂人族,骂除自身之外一切……此刻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他们是残兵败将,战场上的逃卒。他们大骂,饮酒,信誓旦旦,又满心绝望。

    为海族俟良时的俟良,最终什么都没有等到。

    死前高呼“葬我于现世”的渊吉,大概永远也无法完成遗愿。

    但就像天禧皇主海祝死前所说——

    “勿忘此心,知辱自强。”

    渊吉的神溟飞骑,在渊吉战死的时候,就有部分战士遵其遗命,向人族投降。

    没有哪个海族会鄙夷这些战士。

    因为他们都已经尽力,而“活着”是海族最大的追求。

    从现世退到沧海,在大贤师元宗圣的主导下,自污道脉以求活,都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占寿代表海族投降,率先退出神霄战场,亦同此理。

    总是要找个理由活着,抱怨也是安慰。

    但此刻没有谁口出恶言。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位眼睛被刀疤分开的海族将领,站了起来:“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你能成吗?”

    骄命面无表情:“我不确保,但我还有机会。”

    “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来试。”刀疤海族往后仰倒,瞬间生机断绝。

    而他狞恶的海主本相便在尸体上拔起,终作青烟一缕,飞向骄命。

    一位位海族将领倒下,有的留了遗言,有的什么都不说……最后满室生烟。

    忠心耿耿的尸魇魔伍晟,始终静静地站在舱门外。

    他的眼睛里,烟气缭绕中的骄命,如仙似神。

    ……

    ……

    哗哗哗!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背负双刀的身影,猛地钻出水面。

    肥胖的身形让狭刀更显狭长。

    水珠挂在眉梢、发梢,圆滚滚的脸上坚毅没有表情。

    这是一条幽深无底、宽广无边的暗河,波涛暗沉,恶意潜深。

    那些怪奇模样的水怪,大都避他而走。有那昏了头的上前,他也并不拔刀,只以太平秘术隐让。

    这是风后残魂叹息之河,后来的“节神”证道之地。

    有份于现世神话时代的开辟,有它的神道意义存在。

    因其湍急、复杂、神秘,是现世难得的隐名之地,遁身之所,历史上有太多的势力,都在此藏身,当然也在此湮灭,沉寂在善太息河寂寞的暗涌里。

    水族真君酆师泽,就曾带着一支水族隐遁在此。后来出于对荡魔天君的信任,出关重振水族。

    如今长河浩荡,水系错网,水府势力已是现世不容忽视的一道声音。

    在神霄战争的相持阶段,水族军队也加入了神霄战场,在“来者皆迷”的东极惘海,同诸天联军有最直接的争锋。

    甚至在这之前,于神霄战争的第一阶段,酆师泽就已经主动劝降鸩良逢。

    那时就是通过善太息河。

    诸天往来现世,都要谒于天门。只有秉现世意志而天成的东南西北四大天门,可以撑开人为创造的壁垒,让大规模的军队通行。

    所以“守天门”历来是现世对外防御的关键。

    但也有一些狭窄的小路,可以孤旅独行,成为零星偷渡者的选择。

    具备神道意义的善太息河,就是这样一处。

    且因为它在神话里的特殊,能够勾连起许多的神话路径,通常是神道往来的不二之选。

    猪大力付出了很多努力,才从兵戈不休的神霄世界,来到这里。一路上并非过关斩将,但也确实是生死擦肩。

    善太息河本身的危险且不去说,但凡这路上被人族察觉,他就是一个死——身为妖族,潜入现世,大概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悬停在一望无际的暗渊,他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踏水而前。

    出了善太息河,就是现世。

    诸天万界中心之世的磅礴和厚重,压得他呼吸困难。从洞真到神临,现世秩序下修行境界实打实的压落,亦是这份重量的实证。

    而呼吸着此世的空气,感受着那肆意奔流的元力,以及天广地阔、无拘无际的自由。

    他立刻就明白,为什么那些好像已经拥有一切的妖族高层,仍然心心念念要打回现世。甚至这份心念,延续了几个大时代,都不断绝。

    这是一个没有上限的世界。

    修行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

    很多小世界的修行者,都是跳出一界,又来到另一个大世界从头开始。即便修行于大世界,来到现世仍要堕境。

    现世不同。跳出此界,即为超脱。

    它代表资源,代表权力,代表未来,也是再真切不过的位格。

    并非怀旧者沉湎于天庭的荣光,而是有生之灵……谁不向往天庭呢?

    “洞冥窟”是千眼石窟的其中一眼,猪大力是古往今来无数探索者里的其中一个。

    在某个瞬间,他回望善太息河,好像在汹涌波涛间,看到一条纯白之舟。

    凝神细看却已不见。

    或只是地窟烁石偶然的光亮,照透了波涛。

    他也并没有在意。运起《太平宝刀录》,将妖气藏于刀中,沉默地往洞窟外走。

    修行到如今的境界,昔年太平道主所传的种种秘术,都不免有些过时。

    现今的《太平道典》,是他亲自完善。其上所记载的太平秘术,大多是他和蛇沽余的创造,当然也得益于太平道在神霄世界的发展。在追逐理想,扩张组织的同时,《太平道典》也被太平道众的灵感照亮。

    但此行他甘冒奇险,潜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与谁厮杀。

    跌境到神临之后,《太平宝刀录》也恰好合用。

    观河台的位置很明确,每一双眺望现世的眼睛都不会忽略。

    他一定要活着走到那里。

    ……

    经行过兀魇都山脉的崎岖,眺望了天马原的广阔。

    应付过一些盘问,一些审视。

    在草木微霜,但未有雪落的冬季,猪大力终于看到了观河台。

    初来现世,他只敢以双脚量度。

    就像此刻他眺望四处,也只是以一双肉眼。

    生恐灵觉冒犯了现世谁人,又或者道元的波动,引起哪处警觉。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剑刻石碑——

    “肆意为恶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

    他当然知道万界慎重的仙师一剑,也认得这座名传诸天的白日碑。

    视线先为此碑夺,然后才是巍峨观河台……万里滔滔的长河。

    追逐理想的过程,早已将猪大力的意志磋磨得坚强。

    他不顾一切地来到现世,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可行至此时,陡生怯心。

    他一直追逐,一直相信。

    相信太平道一定存在于世上的某个地方。相信一定有人和他一样,“心中自有太平业”。相信那个指他见道的人,也在默默前行,“于长夜望明月,为苍生求太平。”

    哪怕神霄开世之后,诸天万界交流,未闻太平之号,未闻有名太平者。

    他知道太光耀的理想,总要经历更漫长的夜晚。总归长久缄默后,才有惊雷震天的一响。

    他也一直为此在蓄积力量。

    可此刻他看到观河台,用这双肉眼都看到了玄黄之气——

    似雾似海的玄黄之气,蒸腾于偌大的观河台上,竟然有如华盖!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人道洪流奔涌,人道更昌……收获的时节也已经到来。

    在这场影响诸天万界之命运的神霄战争里,人族贡献第一的存在,正在此时的观河台。人道所还赠的功德,将整个观河台都遮住了。

    他是人族最天骄,也是人族决战诸天万族时,最冷酷的刽子手。

    人道酬功第一,诸天第一寇仇。

    天官却来问太平。

    感谢书友“书友20210522115048089”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3盟!

    感谢书友“watergod”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4盟!

    ……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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