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
“告诉我你是怎样死去……又怎样活着!”
“……唔!”戏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挣扎,他的挣扎并不是进攻,而是回头看——他似乎想要最后看戏相宜一眼。
纤长的五指就此合拢。
啪!
戏命的整颗脑袋,就这样炸开了。无头的尸体坠落,离体的头颅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缩:“这是什么?”
颅骨四碎,脑浆迸飞。
那包裹着脑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软脑膜……铺开来像一张泡胀的纸。
其上竟有字!
上面书写着——
“洞真之限”。
这四个道字古拙藏锋,有妙不可言的道韵。
但分明是拓印而来,而非谁当场手书。
谁在戏命的头颅深处,留下这样的文字?这个戏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刺~啦!
这张如泡胀的纸张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软脑膜,在空中被撕开。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坠跌的无头尸身,竟然发出齿轮转动般的连绵声响。一股强大而又鲜活的气息,突兀诞生。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疯狂向这具残躯聚集。
残躯的双足落定在青砖上,稳稳站住。整座庭院里无数机关造物,在这刻全都黯灭。
唯独这具残躯的躯干璨放炽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属般的翼弦,迅速编织成头颅的形状,而后辉光凝实,结成颅门,结成清晰的戏命的五官。
戏府在此刻陷入绝对的死寂,全新的戏命却粲然见辉。
戏相宜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眼前这些东西她都认得,是灵枢,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这样的戏命,让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时惊声:“原来墨家的启神计划,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你这一尊,比那几尊都要灵动!什么【天志】【明鬼】……”
说到这里,他怔了怔:“说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非命】。墨家从来不掩饰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们所掌握的情报里,它一直在钜城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放出来。据说是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运波折不应,非宗门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戏命眉如冷刀,直视鼠秀郎,这一刻他的气息飞速拔升:“机关术的最高成就,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对,作为千机楼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确的成长轨迹。从内府到外楼再到神临,都有清晰的节点,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议地摇头:“一尊具备成长性的、活着的傀儡?”
这一刻他意识到,神霄大世界于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许并不在于宫维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许这才是他坠落在这里,戏氏兄妹也在这里入宅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启神计划里的第三尊傀儡,并非真正拥有成长性,而是拥有五种形态。”戏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谨慎。哪怕是处置区区一个戏命,在动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够的情报……”
“但即便搜穷有可能潜来神霄的妖族绝巅,也没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么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许因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可惜:“我只能搜穷已知的信息,锁定确然的结果,无法获取未知的灵感。你当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这里是神霄,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说。
“是啊……无限的可能。”戏命喃喃重复,似乎陷入某种认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视着这具傀身的细微变化:“我是依托于神霄世界而重构的绝巅,此生限定在这里,出则堕境。交换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这以墨蚁为基础的法术手段,又是何来呢?”
“它并没有那么伟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术体系。只不过是创造者特意留下来的一套新术,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国里,用以掩盖我的非真。”戏命说。
鼠秀郎确定他所说的并非谎言,心中的危机感稍得缓解:“所以……你的五种形态是哪五种?”
“如你所知,内府、外楼、神临、洞真,以及……”戏命的眼眸骤然璨亮,这一刻他似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制约——
“当下这未完成的绝巅!”
他的身体在他飞起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飞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实不虚的绝巅,以拳对掌,与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对轰!
都说是钱晋华那殒身的一跃,完成了墨家绝巅级傀儡的创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诸方默许,占据一个阎罗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来当初饶宪孙的启神计划并没有完全失败。至少名为【非命】的这一尊,可以在自毁的时刻,有短暂的绝巅层次的爆发!
这一刻整座戏府框地为圆,其中如混沌初开宇宙演化,两尊绝巅无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戏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一地青砖成齑粉,而后粉尘也轰无。
整座戏府都已经被推平,两位绝巅的战场,是一个光溜溜的圆。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拢力量,戏命也不肯波及戏相宜,双方有生死划线的默契。整个霜云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击沉——
这还是神霄大世界屡得跃升的结果。
风卷云开后,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经断了一只手臂的戏命,连轰三拳——
命限!演穷!算绝!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圆满拳术——《天演拳》。
号称“穷极算力,究尽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达的极限,升华到机关所能抵达的尽处。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钧之外,从来没有人能把这三拳轰出圆满。
甚至即便是舒惟钧,在“算绝”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来这是专门为绝巅层次傀儡所创造的拳术。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够诠释这样的拳。
鼠秀郎一口鲜血喷出来!
但只抬手轻轻地抹去。
“确实只是傀儡。虽然远胜于【明鬼】在洞真层次的表现,也中规中矩地体现出绝巅力量,终归缺乏足够的创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尽头的圆满。”
他难抑悲观地叹声:“你都能跟我斗到这般程度,饶宪孙令我生畏……他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者,古今第一的机关大师!”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圣!诸天万界最强的那一层。
可戏命只是一个傀儡,创造他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
这样的两个存在,竟然能够成为对手,在这神霄世界的某个角落,打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人族,究竟要怎么去战胜?
饶宪孙在人族不算耀眼。
继其遗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钱晋华,后来完成的绝巅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么样的强度?
轰!
戏命双臂皆断,下半身也不复存在,只剩个半身被轰远,跌落在戏相宜身前。
鼠秀郎轻轻地一拂袖,迈步而前:“小女孩儿,我承诺过不杀你,但你和这具傀儡,我必须带回去。抱歉——”
刷!
一道惊电般的刀光,炸耀长空。
来者毫不掩饰力量,这一刀劈开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伤其间生灵,劈斩至戏府,才骤然凝练——闯进两位绝巅的战场,刀光如天瀑倒灌,倾落鼠秀郎满身。
他骤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泼,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将军的身影。
大荆帝国绣衣郎将宫维章!
他随手一刀,割开了戏相宜身上的束缚,昂首注视着对面的鼠秀郎。
“这声‘抱歉’,我习惯听人族来说。我可以听人族作为胜者的反思,听不得异族突然泛滥的怜悯。”
宫维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锋冷冽:“原来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将目光从戏相宜身上挪开,看向这锋锐无匹的年轻人:“你认得我?”
这一切来得太顺利了。
刚窥见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这具极有价值的傀儡,捕获戏相宜这个机关天才。又等到宫维章亲来。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经清晰体现。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当然曜真神主若是还活着,妖族能做的更多。
宫维章冷峻地道:“如果连妖族已经出战的绝巅都认不全,我也不配来经营神霄。”
手下瞬间灭了一旗,身为霜云城荆军主将的他,岂能不至。
当然一开始他预期的对手,是海族真王念奴兴。
在太平山归途反杀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杀,没什么不同。
本来借洞天宝具潜来,是要毕全功于一刀。在探知目标远超洞真强度后,他是不打算动手的。
但戏命竟然在这里体现绝巅战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戏氏兄妹身上所藏着的墨家巨大隐秘,绝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横刀于前。
当然相关的求助讯息已经先一步发出,但囿于两重天境当下趋于稳定的对峙形势,双方绝巅强者都不似战争前期那么容易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争取一段时间。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区区洞真境界,杀你有失身份。滚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他求杀宫维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赶走这人。
以绝巅谋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万无一失。
非他秉性谨慎,事实上他经常发疯……但为妖族大事,不敢轻率。
“这里是荆国治下霜云郡。本将奉旨镇守,当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宫维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动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这里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对妖族大圣鼠秀郎,他闻名则遁。面对于神霄重构绝巅的天妖,他望风而逃。面对一个一年前死里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为绝巅戏命所伤的半残对手……
洞真境的荡魔天君会退吗?
今日未尝不可提子屠龙!
已经斩开束缚的戏相宜,跪在戏命的残躯前,本能地想要修补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修起,双手不知所措地张着。
披甲的宫维章,将这对兄妹护在身后,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风!
鼠秀郎大张五指,虚按地面,妖异白焰周掠而飞,已经将整个戏府圈为禁地。
天空仿佛下坠,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漫天飘雪,落肩极重。此为滞法之地,将阻绝一切逃脱手段。
他这才放心与年轻的人族天骄对杀:“什么事都要往肩上揽,那就看看,你担不担得起!”
“中央月门战场,计太师放你一马,你不思侥幸,不知道藏回老鼠洞里,还敢抛头露面!”
宫维章迎风劈雪,势不可挡,像一柄无所畏惧的刀:“这个遗憾,就让我来弥补!”
就在斩刀将近的瞬间,他横掌在身前一按——
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开一层巨大的涟漪,将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间。
俄而流光织线,天地拔笼。
他和鼠秀郎进入一座坚不可摧的战场。
洞天宝具……【画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九的“长耀宝光天”所炼,是荆国历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魇神鄢华川所遗留的宝具,因鄢华川之死而尘封。
许多年养炼,已重现昔日威能。
荆天子特意将之赐下,就是为了确保宫维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蒋肇元见到它,当知宫维章之重,是断不敢再有什么不满的。
此宝有两个能力,一为“画”,一为“牢”。
“画”可以速写敌情,是探查手段。“牢”则坚不可摧,是一众洞天宝具里,囚敌第一的宝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这里,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画地为牢!
锋锐绝伦的人族天骄,和美丽危险的妖族大圣,消失在漫天飘雪中,隐为雪下虚悬的那一圈光轮。
这是一场只覆盖了戏府的雪。
带来戏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她抱着只剩半躯的戏命,眼泪冲刷着油彩混淆的花脸,微张着嘴,但没有哭出声音。
这该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沉浸在自己的灵感世界,快乐地创造一些奇妙物件……机关室外的一切都应该与她无关,从没想过要如此仓促地迎接命运。
可“仓促”,正是命运到来的方式。
戏命就是【非命】,戏命只是傀儡。
她曾作为墨家的天才少女,主持【明鬼】的维护和驾驭。
她清楚地知道,【明鬼】并不具备感情。那只是一块铁,一堆木头,一具冰冷的造物!
但为什么还这样难过呢?心口好像被什么堵塞着,其间不得脱出的洪涌,像重锤砸击着心门。
戏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最后的注视。
属于【非命】的命能已经消耗一空,即便没有鼠秀郎给予致命伤害,强行开启第五态的他,也本就要走向毁灭。
因为他只是一个未完成品。
是一个失败的造物。
“呜呜呜……”
“哇啊啊啊——”
戏相宜从来只在机关术上敏锐,除此之外,做什么都很迟钝。就连悲伤也想不明白,就连哭泣也迟缓很久。
直到这时才哭出声音。
她从来没有哭泣过。她的哭泣像是一个孩子那么无助,嚎啕着想要父亲母亲带自己回家。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她只有一个哥哥。而哥哥戏命就要死了。
“不要为我流泪。”
戏命伸手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可断肢只剩半截只是无力地弹动了一下,滋滋滋,早就崩溃的阵纹,进一步被鲜血蚀毁,又咔咔咔,发出零件碎裂的声音。
他只能看着戏相宜,这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不是你的兄长。我只是一首写给你的情诗,写我的人三百年前就已经死去。”
“真正爱你的人,是饶宪孙。”
“你是他的孩子。”
是啊,一个傀儡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机关师的赋予。
一个傀儡所表达的爱,当然出于机关师的心。
这个世上没有人爱戏相宜。因为今天爱她的是傀儡,三百年前爱她的是死人。
戏相宜的眼泪停下了。戏相宜的伤心停不下来。
她救不了怀里的这具傀儡,她修补不了她的心。
最后她也看着戏命的眼睛,她问:“你是自愿,还是受到强制的命令呢?”
在妖界的时候,戏相宜曾经问过——
“傀儡无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爱呢?”
那时候戏命回答——
“根据过往经验的总结——想来爱是自愿的付出,不是强制的命令。”
现在戏相宜等他的答案。
而他的眼中毫无波澜:“我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并不懂得如何去爱,所以不要为傀儡伤心。
傀儡坏了就再做一个新的,旧的机关总是要被时代淘汰……你这么天才你应该懂。
戏相宜抿着唇,只是紧紧抱住了戏命的残躯,在雪中再也没有声音。
“我的酒呢?我的求道酒……”
戏命的喃声被绞碎在咔咔声响。
他的酒已喝光了。他的生命已走到尽头。
“我的【神天方国】告诉我,它更接近水的构成。但我喝它的时候,总有微醺的感觉……我想它是很好的酒。”
他的眼睛黯下来,其间的璨光都散去。
像是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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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