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同时侧目,就瞧见了背着卢泰亨尸体趴在甲板上的陆荒桥,此刻他面目黑紫,舌头肿大,眼珠往外鼓着,几乎要突出眶來,红鼻子肿得像头蒜,鼻子眼哧喽哧喽吹着泡泡,居然还有一丝活气儿。
秦绝响道:“还活着,这老道命够硬,不愧叫挂枝子!”陆荒桥望着他,鼻孔努力吹着气,明显是在求救,常思豪忙召唤曾仕权给他服解药,姬野平远远听见,立刻挺枪窜了过來,秦绝响警惕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姬野平道:“这老家伙心向东厂,不能救!”
一句话提醒了曾仕权:救活陆荒桥,岂不等于多个帮手,他飞身过來横刀摆开了门户,喝道:“老四,我挡着他们,你去上药!”方枕诺喝道:“二哥!”姬野平正挺枪要刺,听这话一扬脸:“你又要干什么?”方枕诺:“二哥,咱们大伙尚未脱离险境,现在既在这一条船上,合当同舟共济,这时候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力量,谁也不许争,曾仕权,你也把刀放下!”
曾仕权照量一下四周,现在厂里这方面,除了康怀和那十几名干事,再沒别人,姬野平那边还有长孙笑迟、楚原、胡风、江晚、燕临渊父女在,从实力上论比己方为强,况且秦绝响、常思豪只能口头劝劝,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更不会伸手,真打起來,还是吃亏的面大,因此顺着方枕诺这话头,将刀缓缓放低。
燕临渊伸手拍了拍姬野平的肩膀:“经随权变,暂时先听小方的吧!”
康怀走到陆荒桥近前蹲下,先把卢泰亨的尸身小心扒开,又掏出瓶药膏來,扯布蘸着,给陆荒桥抹在脖颈的伤口处,侧头道:“要彻底解毒,还缺一样药引!”常思豪:“什么药引!”康怀:“童男的小便!”说着把眼转向秦绝响。
秦绝响乐了:“别瞅我,这事儿和我沒关!”
康怀转头,目光往船楼二层豁口处扫,落在程连安脸上。
程连安咕嘟咽口唾沫,眨眨小眼睛:“我……我都尿出去了……”
方枕诺好像什么都沒听见,表情淡定地察顾着江面情况,常思豪喊道:“萧公子,萧兄,萧公子!”沒人回答,一干事扯着帆绳在空中指报:“他在船尾,正冲江里撒尿呢?”常思豪忙道:“快让他留点儿!”干事摆荡着,手搭凉棚又往后瞧瞧,转回脸來:“……尿完了!”
秦绝响笑看着陆荒桥:“嘿嘿!人一倒霉那可沒得说,连口尿都要不着!”
常思豪直了直,忽然左手拳一砸右手心儿:“嗨,我怎么忘了!”转眼向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望去:“上师,国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有麻烦你们两位了!”
索南嘉措瞧瞧火黎孤温,火黎孤温瞧瞧索南嘉措,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小不自然,索南嘉措道:“侯爷不知,我们藏地佛门要修密法,这个密法之中呢?离不开乐空双运,这个乐空双运,需要明妃配合,这个配合的具体过程呢?是这样的……”“咳,嗯!”火黎孤温道:“简而言之呢?就是……我们都不行!”
这两个人当初被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劫持,心里多半尚存芥蒂,不过此刻看起來又不像说假话,常思豪迟疑着移开目光,周围干事们脸上笑容坏坏的,这些人横行无忌,平日必是花窑里的常客,更沒有半点指望。
甲板上一片安静,姬野平忽然觉得有些怪异,瞧瞧长孙笑迟,又回头瞧瞧楚原、胡风等人:“都看我干什么?”
常思豪忍着笑意:“看來大家都很了解你!”姬野平大感窘迫:“我才不是……”索南嘉措道:“看他偌大年纪,受此苦楚,于心何忍,阁主若是能救,还望不计前嫌!”
陆荒桥趴在甲板上,鼻孔“噗哧噗哧”喷着气,眼神里带着乞求望來,哀怨如病癞缠身的老狗。
看着他这副样子,姬野平好像想起了什么?凝了一凝,猛地转过脸去:“别找我!”拨开长孙笑迟的手,大踏步走向船头。
常思豪明白,姬野平是指不上了,这时节,一块黑紫的肝从陆荒桥嘴里胀出來,好像死婴正被挤出老妪的产道,人们知道那不是肝也不是死婴,而是他的舌头,一时不忍相看,都移开眼去,陆荒桥满心绝望,嗓子眼里嗬嗬两声,沒了动静。
“唉!”曾仕权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各位,请把脸都转开一下!”然后伸手开始解裤带。
这下连康怀都愣了:“老三,你开什么玩笑!”
曾仕权有些颓丧:“玩笑,你看我像么!”
他那张老脸就像此刻的天空,正扩展出一片鱼肚色,白里透着青,青里带着白,有些惨淡,又渐冲和。
天空中月影还在,像粉扑拍过的疤痕,虚假而落寞。
一阵风吹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