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荣华自问比侯爷更为心痛,相处了这么久,对荣华的所做所为,相信侯爷心里也自有明辨!”
常思豪:“我有!”
郭书荣华望着他,双眉微微的浮颤,像是不愿被风吹走的轻云,而底下,那对流光的眸子,也似因有这轻云的遮漫,蒙了稀薄的阴影,阴影中则是一种哀婉的期待,如清溪下,渴慕着阳光、又害怕阳光普照时会带來刺痛的石苔的心情。
方枕诺意识到局面的异样,不由自主地侧向退开。
常思豪道:“不但我有明辨,相信世人也自有明辨!”
郭书荣华道:“荣华想听的不是他们!”
“原來我的意见,对你这么重要吗?”常思豪眯起了眼睛:“好,那我就告诉你!”
“你是一个,虚伪的人!”
说这话的同时,他迎着郭书荣华的目光,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曾仕权夹在当中不知所措,瞧瞧常思豪,又回头瞧去,,郭书荣华沒有说话,可是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眼睛在说话,这话语沒有声音,沒有形影,无法描摹,难以落成,只让人见了,便在心底生出一种哀凉,一种沉痛,一种委屈來。
曾仕权忽然像是看到了某个人,。
那时,自己还是村中少年,而她,也是在豆蔻芳龄,一样贫寒的家境,一样朦胧的好感……
那时最享受的,便是和她一起挖野菜、捡豆子的时光。
那天,天气晴好,阳光耀眼,两个人手拿小铲、拎着野菜篮子经过一片葵花地,看着她红通通的脸蛋,自己忽然情动,拉着她的手,想要亲她一亲……她很羞涩,但沒有拒绝,就在彼此闭上眼睛,唇皮即将贴合的一刻,却被一阵哄笑惊乱了心灵,不远处的高梁地里,钻出來几个刚下学堂,跑出來疯玩的学生,他们围过來,转着圈蹦蹦跳跳,不住拍手哄笑:“瞧啊!咱们曾夫子的儿子和何罗锅的闺女好上了!”“何叶何叶爱小雀儿,自己沒有四处借,借來给我摸一摸,不借不借我不借……”
这些顺口溜是他们专为戏弄女孩子编的,每次戏弄的人不同,就换上一个名字,开始以为,今天也不过是这样,笑一通便散了,沒想他们又开始推推搡搡,让自己去亲她。
自己缩肩垂手,愈是这样,反而愈不敢亲,只盼着他们早些离开,他们沒有散去,反而拍拍摸摸地挑逗,把两人的篮子打落,又半嬉戏地把她拖进了葵花地。
自己呆呆地站在道边,心也像葵花的叶片一样茸茸毛起,跟着就听到她的哭喊和衣衫撕裂的声音,还有人拔高声音背诵:“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
自己抄起一块石头冲进去,就看到了那记忆中永无颜色的一幕。
当时,那几个学生转过头來,眼神里有惊慌,也有凶狠,其中一个大学长站起來,抖脚把缠在踝间的裤子踢出去,光着两条白亮亮的腿晃到自己面前來贴着脸说,你打呀,你搞破鞋还有理了,要不要找你爹评理去,跟着回头和他的伙伴说:评个理倒好,成天教我们礼义廉耻,让他先教教自己儿子罢,跟着,后面便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太阳迎着自己照入眼來,脑中白亮,空空作响。
石头从指尖滑落,磕痛了脚面,掉在田埂上。
那几个人轮番爬到她身上去,自己竟再鼓不起半点勇气。
而她,她渐渐地沒了反抗,沒了哭声,只在那罪恶的、一颤一颤的动作间,把眼艰难地从那些人肩臂的缝隙里望出來,看着自己……
意识到这眼神正与督公重合在一处,曾仕权惊得吸了口气,不觉闪出两三步,向日葵和太阳骤然消失无迹,眼前暗化成一派江风夜色,身上突突地颤个不停。
常思豪缓步前移,侵据着他让出的空间,剑尖不离郭书荣华:“不要再作戏了,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
郭书荣华:“侯爷自觉虚伪!”
常思豪:“以前我快意恩仇,心无所虑,进京之后一切就变了,我觉得我越來越不是我……这里面有环境影响,也有情势所逼……开始我为此惊惧过,担忧过,试图改变过,但是后來,却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当我懂了自己,也就懂了你!”
“懂我……”郭书荣华喃喃重复,目光虚起。
常思豪道:“人做事,都有他的理由,也有些是不得不做,你和聚豪阁人的做法我不认同,我也知道,在很多事情上,你们也同样不认同我,我们都在这种不认同中哼哈作态,抵力僵持着,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不能再虚与委蛇,我在京中学到了很多,一度也以为那些是对的,半违心地去做时,却发现那终究不是我的性格,……这些话可能让别人费解,但我相信,你一定懂的!”
秦绝响把抠着栏杆,指尖泛起青色。
大哥……你这话郭书荣华或未必能解,但是我却完全懂得,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明白你为何能舍索南嘉措而不杀、放钟金而不掳,为何能忍洛虎履的辱、还有,一次次地生我的气,又一次次地饶过我……
而今,聚豪阁这几人已是必死之局,以他们的武功和水性,跳入江中或能逃命,但逃命也不是他们的性格,萧今拾月已伤,长孙笑迟中毒,大势已定了,在这个最不该站出來的时候,你却站了出來,你不是不懂审时度势,否定老郑的影响更不是你的性格,所以,你这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其实并不是在说自己错,而是在暗示我错,引我和你站在一起,你是自知和我隔了心,所以现在有话也不好直说,所以你想营造一种悲壮,以此來打动我,可是?你错了,马明绍说得对,或许你早已变了,从进京见到老郑就开始变了,为了一个小晴,你肯对我翻脸,为了一个徐渭,你竟下手打我,很多事不经我而做,很多话也不对我说,我们的心越隔越远了,我还是我,你却不再是我以前的大哥。
你错了,真的错了,本來,我们还是站在一起的。
而现在……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还能么。
到头來,还是爷爷说的对,人都是会变的,这个世界上,能相信和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大哥啊!以前的你在我心里,将是一块永远的存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会想着你、记着你,可是我们之间,也只能是这样了……
睫边忽然温热,猛抬头,江风猎猎,暗云飘扯,夜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刷着,刷出了层次,一抹浓似一抹,间或的星芒,仿佛不着墨的钉头,在黑暗中幽芒微射。
曾几何时,同样的夜色……
可是?那些论勇读星的旧事,你可还记得……
呵,而今这世上还念旧的人,怕也只有傻傻的我罢……谁知我心,谁知我心……呵。
此时此刻,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甲板中央的郭常二人身上,沒有谁去注意星光下,那对柳叶眼中微蒙的水色。
程连安像个幽灵般无声贴移过來,轻轻道:“是不是该起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