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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本】162二章 小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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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猪小的时候。不给喂好料。都是先给糠掺水。让猪长骨架。名为“熬架子”。猪吭吭地吃。吃一肚子汤水怎么也不饱。光长骨头不长肉。到年底临杀之前一两个月才给大量好吃的增膘。猪抢泔水吃的时候最可怜。那声音说不得。】。那姑娘一颤一颤地带着哭腔道:“妈。现在就换吧……【娴墨:是答换你姐的话。不是换老公的话。和批文接在一起真混乱】”老鸨子在她手背上一拍:“去。人勤地不能懒【娴墨:村话可乐。这老鸨多半是苦出身】。再扛会儿。”站起身來看着满桌打滚儿的饺子。又叨念:‘哎哟。可别糟践了东西’。吩咐大茶壶:“赶紧把面盆面板撤下去。”又喊:“两个死狗还不起來。”那两个龟仔如梦初醒。这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來。把门板靠在一边。

    刘金吾觉得这帮人颇具喜感。扫了眼饺子。笑问道:“什么馅儿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老鸨子发出一连串儿夸张的媚笑。好像打碎了一地的碗盘儿。四分五裂却也不乏脆生。把炭火向他挪近的同时抿了一把耳边的头发。斜斜浪浪地瞄过來道:“我们这儿呀。什么馅儿都有。随便挑一个。都是皮儿滑、肉软、汁水儿多。香喷喷儿的。包公子爷您喜欢。”刘金吾笑道:“我说的是饺子。”“我说的也是啊。”老鸨子眯眼笑笑。忽然摸着脸佯嗔:“啊哟。公子爷。您想到哪儿去了。”刘金吾点指笑道:“好你个坏妈妈。”“呵呵呵呵。”老鸨子花枝乱颤起來【娴墨:阿哲落伍了吧。如今的新名词儿叫乳摇】。抛着媚眼儿道:“说我坏。我就坏。可惜这人老容颜败。要不然哪。一准儿要您点我的菜呢。”

    乍一见时刘金吾并沒朝她细看。只是大略有了个丑印象就沒想过要再细瞧。这会儿老鸨子贴身挨面地站着。不由得这张脸不入眼。只见她这一笑。从嘴里突兀地伸出一颗牙來。。这牙是如此的孤芳自赏。一点也不怕生。它长得长而且瘦。从上唇正对人中的地方支出來。好像棉袍底下伸出的一只小脚儿。探够着天涯远隔的地面。带着两分风情。却把紫焦的下唇衬得越发像个门槛子。。忍不住就笑起來道:“嗯。瞧您这模样儿错不了。年轻的时候。一定风华绝代。呵呵呵呵。”

    两人聊会儿闲话的功夫。姑娘们也都整理好了容妆重新到厅上一字排开。老鸨子从怀里抽出方半旧的帕子一甩。笑道:“公子爷。您瞧我们这姑娘。那是一水儿的江南美女。您喜欢哪个就随便儿的挑吧。”

    刘金吾瞧她们脸上虽收拾了收拾。身上换的衣服却比原來的还旧。看來生意不佳。好行头就那么一身。他是逛惯了上流香馆的人。小寮里这些个姑娘皮焦骨瘦。哪瞧得入眼。但是看惯了香玉美人。再看歪瓜劣枣。又觉别有情趣【娴墨:美人无情趣。便是真花瓶。做摆设还得勤擦勤拭。不如旧茶缸子用着舒心。所以丑姑娘万勿自卑。不怕长得丑。就怕沒女人味。】。二郎腿一搭。笑向一个额头圆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啊。”那圆额姑娘道:“鹅叫大娟儿。似夯州來咧(我叫大娟儿。是杭州來的)。”

    她说“娟”字之时。上下唇外扩。像个踩瘪的喇叭。又像是酒爵的长沿。看得刘金吾差点笑崩。心想:“这口音明明是河南的。哪是什么江南的。”强忍着。点头道:“杭州好啊。晓月平湖。夕照雷峰。既有美景。又有美人。你既是杭州人氏。想必也沾了不少的灵秀之气。”

    这里的姑娘平日接的客人都是些干粗活儿的力巴、剃头搓澡的小工。上來便猫挠狗咬似的【娴墨:捎带一笔民间丑态。正衬小刘假斯文。真扒皮挠心之语。作者揭此类人、事。向不留情。】。哪说过这等言辞。大娟儿半懂不懂。直勾勾站在那儿。瞧着他的粉白脸蛋。咬了指甲吃吃地只顾笑。

    这一下倒把刘金吾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说瞧她这表情。不像是我來嫖她。倒像是她憋着要嫖我【娴墨:嗯嗯。难得來了这么个好小伙。岂能轻易放过……】。笑问道:“学了曲子沒有。像什么西江月、山坡羊之类的。随便唱一个來听听。”

    大娟儿欢喜点头:“羊算啥。牛咧也会呀。鹅嗓子可高哩。嫩听着。”就拈了个兰花指。眼睛斜望红灯。唱道:“山乡咧小伙呀牛毛儿多。小妹鹅只爱哥一个。哥呀嫩不嫌妹妹丑。妹也不嫌嫩嘴有豁儿。哥呀嫩稀罕妹妹的撅儿(脚)。妹妹也爱让哥哥來嘬【娴墨:豁豁嘴**丫子。难为你怎么想來。】【娴墨二评:山歌里都带上恋足癖。可见国人一向都是什么德行。恋足是国人通病。作者写阿遥、初喃时是画其美。此处则画其粗丑】。哥呀嫩啥时候來娶鹅。洗罢了屁股鹅就上嫩的车……讴儿……”沒等唱完。忽听“咣当”一声怪响。定睛看时。那位公子两脚朝天。椅子翻扣了过去。老鸨子道:“哎哟。这怎么说的。”赶忙搀扶。

    刘金吾仰在地上。两只手兀自在大腿上连擂带捶。泪珠儿都崩出來八对儿半。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想这哪是曲子。这不是串街要饭唱的河南讴儿吗【娴墨:讴歌、讴歌。讴乃中华古调。今人不识其滋味久矣】。别说。她声音高亢嘹亮。唱得情趣欢喜。只是调门儿起得太高。多少有点破音儿。粗砺中反而别具原朴之风味。陕西、河南一带有些地方。全是黄土原。经年干旱。水比油都金贵。所以有些人家洗完脸的水还要拿來做饭用【娴墨:真有是事】。一年到头甚至数年都不洗澡【娴墨:农村此事不新鲜。有水地方亦如此】。姑娘出嫁用清水洗洗屁股。已算是最大的浪费了【娴墨:西北人民生活真不易。叹叹。本地人习惯了还好说。支教的姑娘们辛苦了】。这种不文之事教她唱來。丝毫不觉放荡。反倒真实有趣。爬起來重新坐好时。感觉两肋发酸。连下巴都笑僵了。

    老鸨子见他高兴。眉开眼笑地招唤道:“大娟儿。公子爷爱听这类的。再唱一个。再唱一个。唱你拿手那个‘花荫留少水多多’。【娴墨:贱格之至。我知你又在讽谁。这趟偏不拦。只恨你讽的还不够。】”大娟儿登时憋红了脸。侧过身子扭捏:“那个太臊人咧。鹅唱不來。鹅莫不开。”刘金吾心想:连你唱來都害羞。那这曲子得不堪成什么样儿啊。心里极是想听。但他是逛惯了大地方的人。颇能怜香惜玉。不愿在众人面前让这大娟儿难为情【娴墨:有家教】。当下摆手一笑道:“算了。再听你唱。我肚皮都要笑破了。”目光移去。又问靠边上一个道:“你叫什么。”

    那姑娘直溜溜地站在那不知回答。老鸨子道:“公子勿怪。她以为您问别人呢。”到近前去。一扳那姑娘腮帮:“洋洋【娴墨:不写明姓氏。已是留脸。】。瞅这边儿。公子喊你哩。”把脸这一扳正才看出來。这姑娘长了对斗鸡眼。一只朝左上。一只朝右下。倘若中间的鼻梁再歪些儿。正好能凑成一幅太极图。听鸨儿娘说人家叫自己了。她赶忙应道:“哎妈呀。是咋哩。”急急一个万福。脑门却正磕在老鸨眼眶上。俩人哟了一声。都摔了个腚墩儿。

    刘金吾乐得腰疼。心想这些人可比那些玩琴棋书画的有意思多了【娴墨:殊不知如今正是这帮人在侠坛上调弦弄笔、大出洋相】。以前沒到这地儿來瞧瞧。真是损失不小。问道:“你也是江南的。”

    那叫洋洋的姑娘爬起身來。斗鸡眼如阴阳鱼儿乱转。一时丢了方向。四处瞅不准人。口中道:“嗯哪。”

    刘金吾问:“你们这江南。是哪条江以南哪。”

    洋洋怔住。直勾勾地道:“还有哪条江。黑龙江呗。”

    刘金吾哈哈大笑。道:“不挑了。都过來。都过來。”当下把姑娘们都呼拉拉唤到近前。左问一句。右逗一句。摸摸这个。捅捅那个。聊得不亦乐乎。

    嘻嘻哈哈过得快。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圆桌面停止了抖动。秦绝响抹着鼻血从桌底爬了出來。老鸨子见他额上热汗蒸腾。身上颤颤巍巍。两腿哆哆嗦嗦。赶忙道:“哎哟哟。出來了。快扶一把。裤子给提上。别受了风。赶紧的。”姑娘们瞧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也不怕了。分过三五个。上去架胳膊的架胳膊。掏手绢的掏手绢。替他抹尘土、拍衣裳、揩热汗、擦鼻血【娴墨:五百两银子挣得不易】。另有两人到桌底去拉那姑娘。

    秦绝响坐下喝了点热茶。这才缓过口气來。小脸儿像烧融的蜡头儿。软软蔫蔫。油汪汪的【娴墨:丑态可恨又可怜】【娴墨二评:懂了。写脸实非写脸……贱格日涅夫同志。你这样很不厚道呀。】。刘金吾笑道:“托你的福。我算是來着了。今儿这三十儿。过的比哪年都有意思【娴墨:又是双押。自己过得有意思。绝响出洋相的事看在眼里。岂非更有意思。】。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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