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他自己也病重,也便顾不得我了,现在我对你讲这些旧事,也沒想要你饶我性命,而是临死前还有三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允,第一个,便是要你饶了我这无肝师父!”
无肝仍自怀念儿子,对她的话听而未闻,其状如痴,常思豪看得心中大痛,握紧手中小剑,心想若是长孙笑迟执意仍要杀她,自己便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维护她老人家的周全。
长孙笑迟道:“世上沒有解不了的冤仇,她老人家心地仁善,纵然做下错事,这十年囚居也都可抵了,我再杀她,便是不仁,娘啊!娘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说着话在无肝面前跪了下去,咚咚磕头。
常思豪沒想到他这一统江南**的大枭竟能如此,一时心神激荡,扔下手中小剑一同跪倒在地,流泪说道:“长孙阁主说得好,这般慈爱母亲,世间少有,常思豪也当相拜才是!”也是咚咚叩头,口中叫娘。
无肝被磕头之声震醒回神,一见二人如此,心中大欢大喜,无可名状,登时老泪纵横,颤巍巍伸出手來:“好,好,好,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儿,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三声,呼吸中停,身子一晃,向前栽倒,长孙笑迟和常思豪赶忙伸手扶住,同声叫道:“娘,娘!”只见无肝眼皮缓缓垂落,脸上尤含笑意。
夕阳逝尽,天地间一派浑沉,夜色袭來,将每个人身上涂冷,院中亮起了盏盏红灯,卢靖妃跪伏于地,哭道:“师父!”
常思豪紧紧搂住无肝身子,泪如雨下,口中嘶喊:“娘,娘!”直觉得母亲又在自己面前死了一次,地恸天悲,莫过于此,众人见了,都面色惨然。
妙丰长长而叹,也是难过之极,过來劝慰常思豪,想把无肝接过,手抓到她腕子之际,目中一亮:“还有救!”赶忙在她掌心劳宫穴连拍几下,将几股阴劲打入她体内,又取银针,在她十指尖上急刺,安碧薰取火石点燃了蜡烛,众人团团围看,只见无肝指尖鲜血淋淋而下,过不多时,喉头呃地一声,恢复了呼吸。
众人悲喜交集,莫可名状,妙丰释道:“她这是喜极中风,身子太弱,以至昏厥,现在我刺她十宣放血,去其心火【娴墨:赞作者发大善心,于此救命之术,此医家真传,读者当记清记彻,十宣即十指尖,又谓“鬼城”,刺十指放血,对于急性脑出血、脑中风当机立断有奇效,轻的能好,重的也能减轻大半后遗症,恢复时能快得多,倘当时不施此术,多半活过來也是偏瘫,切记切记,临事救亲人一命,比什么都强(其医学原理后文中暗藏了,此处不赘),家中备一套三棱针也沒几个钱,沒三棱针一般的针也都可,急时甚至不必消毒】,已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碧薰,來帮我搭手!”两人在常思豪怀里把无肝缓缓接过,送入密室。
卢靖妃流泪道:“好人有好报,老姐姐命不当绝,可见老天有眼!”向西拜了几拜,站起身來,向长孙笑迟道:“杜康妃当年只是在我的授意下做过一些小事,跟你娘阎贵妃的血债关联不大,又早薨多年,我这第二个要求,便是希望你放过她的儿子,当今皇上,你那三弟载垕!”
长孙笑迟闻言怔住,久久不语。
卢靖妃殷切瞧他,等了好一阵,见仍无反应,蓦地杏眼睁圆,厉声道:“孩子,你们是皇家的儿女,可也是亲兄弟,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讲不通的,这万里江山,花花世界,好则好矣,可是生不带來,死不带去,纵然全都教你握在手里,百年之后,又待如何,坐拥华堂万间,睡卧不过一席之地,什么天之骄子,什么龙种王孙,还不都是个人,那深宫大殿空空荡荡的,一个人躺在那里,要多冷清有多冷清,要多凄凉有多凄凉,把人的心都睡空了,睡冷了,想那些年半夜无眠,我时常爬起來瞧瞧星月,又躺下,再起來,反反覆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时刻间提心吊胆,怕有人夺宠來害,沒人害我,我便先下手去害人,好像少了个对手,就安心一些充实一点,这哪里是人该过的日子,我们这一辈的人相互残杀,已经够了,难道你们这辈还要继续下去,你杀了我儿景王,难道还不解恨,非要再杀了三弟,这才甘心!”
“住口!”
一声大喝,吼得卢靖妃收声愣住。
长孙笑迟眼中精芒闪烁,顿了一顿,盯着她说道:“你可知道,我见你儿景王之时,是怎样一番情景!”
卢靖妃顿生忐忑,迟疑道:“怎……怎样!”
长孙笑迟长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当日……我潜入景王府,与四弟相见,表明身份,四弟上前抓住我双肩,流泪问道:‘大哥,真的是你,’我默默点头,他将我一把抱住,哭得泣泪交流,说道:‘大哥,爹生了咱们哥儿四个,因为你死的早,那狗屁方士陶仲文说二龙不相见,爹信了他的话,这么些年來,这几个孩子他谁也不瞧一眼,连话也沒有一句,哥,你瞧我这胡子,我二十八了,可是这二十八年來我连爹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偶尔有机会见着也是远远的,根本看不清楚,可是沒想到,你还活着,哥,这是真的吗?哥,你沒死,’”
此时无肝安然睡去,无需人來看护,妙丰母女也走出了密室,听他转述景王的话声泪俱下,情境如在眼前,妙丰不禁鼻头一酸。
当年嘉靖皇帝确是如此,早年宫妃无人生养,他一直盼子心切,好容易大儿子出生,又在卢靖妃的策划下“被夭亡”,卢靖妃为遮掩此事,暗里递话给当宠的方士陶仲文,搞出一个“二龙不相见”的鬼话,意思是皇上是龙,皇子也是龙,天无二日,两龙亦不并立,见则相冲,必有惨事,不是父死,便是子亡,嘉靖悲痛之际深信不疑,自此发誓不再见自己的儿子,生怕一见之下,再行应谶。
此时此刻,卢靖妃心里十分清楚,儿子景王二十八年沒能见着亲爹,全系自己当初为掩盖罪行而弄出的一个小小谎言,多年來大事未露,早已安心,这些细枝末节更是忘得差不多了,儿子在自己面前,也从沒抱怨过二龙不相见的事情,沒想到在内心里,他的痛苦竟有如此之深,【娴墨:因果其实就是今人常说的蝴蝶效应,小事酿大祸不稀奇,航天飞机都能因一个胶圈掉下來,做人做事岂可不慎,】
长孙笑迟继续道:“当时我有手下跟在身边,指骂他不要假情假势,装得再亲,也难逃今日,四弟不解,问我:‘哥,你要杀我,你是來杀我的,’我点点头,说出当年母亲惨死根由,四弟听得愣了,说道:‘大哥,你不但要杀我,还要杀我娘,是不是,’我点了点头,他眼睛直直,退后了几步,从书案上猛地抄起一支凤翅金钗來!”
卢靖妃忙问道:“那金钗上可是在大凤右翅底下,镶了一只翠玉雕的小凤!”
长孙笑迟道:“正是,怎么,你识得此物!”
卢靖妃脸露欢容,凝目回忆道:“那钗上有一大凤,有一小凤,便是一对母子,本來是在我四十岁寿诞之日,他送了我的,我一直喜欢得紧,每天都在头上戴着,他临去湖北德安就藩之前,到宫里來告别,把这钗又要了去,我还笑说:‘你这孩子也太小气,送娘一支钗,却又要回去,’他说:‘娘,这钗您戴得久了,上面有您的味道,您的魂灵,儿子这一去湖北,不知道今生今世,还回不回得來,带这只钗在身边,就跟您在儿子身边是一样的,【娴墨:真好孩子,这样孩子如今也有,只是孩子有时扭不过面子,长大了再和娘亲觉得让人看了丢人,所以故意别扭,慢慢才有疏离】’我听他说得可怜,二人还抱头哭了一场,唉!等他走后,也不知是不是真应了这话,我这心思,总在想他,仿佛这三魂七魄,早分了些附在钗上,随他去了!”
长孙笑迟脸色惨然,说道:“是,当时这支钗就搁在书案之上,多半是他看书之余,便常常拿起瞧瞧!”【娴墨:是真想娘,作者之前处处写宫中无情,然燕临渊救爱人、二妃护孩子事层层递來,亲情爱情,一时都现,可知宫墙隔不断情义,规矩挡不住人心,】
卢靖妃欣喜点头:“嗯,你说他拿起这支钗來,便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