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么大个船,能说翻就翻了呢?哎,说起來,后來严相抄家,我还有参与,曾掌爷那时候,也在吧!”
曾仕权眼睛眯起,笑吟吟的:“嗯,嗯,在的,在的,咳,抄家这玩意儿呀,有意思着哪,那时候严相爷八十來岁的人了,数落着他那东楼小儿,哭得鼻涕泪流,黄垢粘腻腻糊在眼角上,也沒人想着给他擦一擦,世蕃更别提了,斩后尸首让我们曹老大弄去剁着卖了,嘿!那可是小嗒溜儿地挣了一笔,我记得那时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对姓王的哥俩,一个叫王世贞,一个叫王世懋,这俩是右都御史王忬的儿子,王忬在当年俺答攻京的时候主持通州防务,后來又赴闽破倭,功勋卓著,连俞大猷这样的人物,都曾是他的部下,可是这么大个人物,却被世蕃父子害死了,他这俩儿子听世蕃被斩,又有尸体卖,便凑了钱來买,奈何银子有限,倾其所有,只买着半条大腿,回去祭过父亲,觉不解恨,便搁锅煮熟吃了【娴墨:历史上王世贞真干出此事,鲁迅先生说史书中尽是吃人二字,还是象征比喻,实际吃人处真真存在,非边关吃,朝廷也吃,此书把史料剖开,露骨写吃人,有正吃有反吃,有衬吃,有喻吃,多多留心,则多有发现,此非作者酷爱猎奇,实为五千年之死者大唱悲歌也,惨,真惨】,这王世贞现在也做着官呢?好像三公子跟他也挺熟吧!”
徐三公子见他说着话同时,眼睛有意无意斜斜地瞄着自己身上,笑吟吟地,仿佛在算计着自己那些赘肉的斤两,不由打个寒噤,脸上肥肉颤了几颤,心知当年严嵩靠青词获宠,就任首辅,欺君媚上,儿子严世蕃仗父威横行无忌把持朝纲,其势正如今日自己父子相仿。虽然父亲徐阶老成谋国,不比严家贪沒过甚,但伴君如伴虎,它日地覆云翻之时,若是落在东厂这班小人之手,真不知要受尽多少苦楚责难。
李逸臣递了个眼神叹道:“世蕃也是太狂,得罪的人多,所谓‘爵高未必常享贵,位险何尝不求人,’,其实但凡事情办的不过分,人死账清,谁还能拿他尸体解恨呢?”
曾仕权笑道:“咳,今世的富贵就是前生的福分,福分再大,也经不起糟蹋呀,高处不胜寒,到了那个位置上,谁又能保得准自己不会变呢?咳,说不得呀,说不得,福祸由天,什么人就是什么命吧!咱们这些小厮在官场上也就是混口饭吃,看个热闹,安心守分做自己的事儿,对得起皇恩,对得起百姓也就成了!”
徐三公子涩涩笑道:“看來曾掌爷对命理还颇有研究,那您瞧瞧我,算不算是有福之人呢?”【娴墨:福祸不能自主而问人,气势已见下风】
“呵呵呵呵!”曾仕权掩嘴而笑,那一小块白绢被口中气息吹得扑簌簌乱跳,他翘指将白绢一甩:“哎哟,这您可是为难我了,咱家又不是算命的先生,哪能看得准谁们家的福禄厚薄呢?不过俗话说的好,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有些东西还不都是一念之间的事儿嘛,福报生在造化上,三爷您有多少福,那还得看您怎么做了!”
两人目光衔交,似乎都插进了对方的心里,探索交换着彼此的想法,片刻之后,徐三公子慢慢露出笑意:“说得好,其实有福沒福的,瞧瞧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也就明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河流都能改道,何况于人呢?严相也去了几年了,出事时独抱楼沒波及到已属大幸,他们撑到现在是挺不容易,但这人要是不识时务,偶尔受些折挫,也在情理之中吧!曾掌爷,您说呢?”
曾仕权移开目光,笑道:“嘿嘿!咱家不过厂里厂外一个跑闲腿儿的,耍个钱哪,逗个笑儿啊!吃吃喝喝混时光而已,哪有多高的识见,那些个有一搭沒一搭儿的事情啊!每天这耳朵里灌得太多,想起來呀,就问问查查,有时也就懒得理了!”他视线平扫之处,一众官富人等各自低头噤声。
徐三公子哈哈大笑:“好,好,哎呀,对了,话说回來,我这一身肉啊!确实累赘得紧,都说茶能去腻,我这天天喝的却一直沒什么改观,既然曾掌爷懂得喝茶的讲究,那以后可得指点一二才是!”
李逸臣笑道:“那您可就找对人了,曾公不但对茶道有研究,一手金针使得更好,得暇让他给您调理调理还不容易吗?也就用不着十天八天的光景,您就跟我们这差不多了!”
曾仕权扑哧一笑:“嘿嘿!李大人,您可抬举我了,医道上我是小嗒溜儿地通点儿,不过有限得很哩,再说三公子这身子,哪到哪儿啊!稍微富态点儿而已嘛,沒有这般好身段,怎能压得住这么大的场面呢?你我一个在厂里厂外的跑闲,一个宫里宫外的差办,身上就剩下一把给皇上办事儿的糟骨头,有点福气都颠簸沒了,徐三爷是什么人哪,能跟咱们比吗?”【娴墨:自怜语,实为显权显贵,然显贵者是真贵耶,看书不能从正面看,有时反面亦看不得,竖着看,站在高处往下看,真相方才劈得入眼來】
徐三公子笑道:“瞧您说得这个可怜,让人听了受不得,得,掌爷赏脸,小可今日可要做东请一顿,给两位好好滋补滋补身子才行!”
曾仕权笑道:“哟,要您破费,这合适吗?”
李逸臣笑道:“你看,还是三爷大方,这回不用给你省酒钱了!”三人大笑,查鸡架见气氛大好,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召唤姑娘们來伺候,另有几个龟奴才敢过來抬胡老大和王文池,撤换破损的桌椅陈设,李逸臣道:“刚才我和曾公正要上楼,就听头顶上喊声一片,这俩人正好抢身下來,料非善类,仓急之间便出手了,弄得狼籍,冲了开张的喜气呀!”
徐三公子摆手道:“您这是哪的话,这俩无赖捣乱半天,我也是正要抓他们呢?”李逸臣道:“这二人身具武功,恐非寻常无赖,潜在京中,更不知意欲何为,我的人都在楼下,不如让他们替公子爷料理如何!”徐三公子略一犹豫,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李大人了!”摆手唤了龟奴,吩咐将胡王二人抬至楼下交办,此时新的桌椅换好,地板抹净,在查鸡架的安抚下众富豪们也都稳定心神,开始各寻座位,姑娘们整理了衣衫,穿插往來,前前后后的张罗相让。
徐三公子舒了口气:“今儿个颜香馆开张,我可是请了不少的艺人,各有绝活儿,因为这点破事,大戏都耽误了【娴墨:亮场戏也是戏,大戏前必有小戏】,两位來得好,且先落座喝杯茶暖暖身子,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吧!”曾李二人点头称好,查鸡架在前领位,徐三公子在后,陪同二人前行,所过之处豪绅退避,有着便服而來的官员,纷纷于侧拱手为礼,曾仕权只是微笑向前,偶尔点头相答,正行间忽觉一股冷森森感觉吹在身上,摧得寒毛微立,眼睛在四下人头间疾扫,正瞧见西侧一桌上有个肤色栗黑的青年盯着自己,目光中流露出难以遮掩的恨意与憎厌,【娴墨:大戏要开场,小常直去东厂,未必见得到小权,到东厂说什么?做什么?有百剑盟人跟着,冲突不是,不冲突也不正常,使一切都尴尬,故作者特安排此局,一时纨绔、厂卫、剑盟、市井,各方各面都现,传统手法多线性,容易散,把所有线集中到一点,一点动点点动,就不散了,所以说传统手法不是陈旧到不能用,是看你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