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生得实在不巧,正是贾政并王夫人贾元春进王府地牢的那一晚,隔天便有圣旨,要贾姓之人俱断上一条腿。
断腿是好将养的,婴儿骨软,愈合力也强,并不会留什么痕迹,只是晋时流传着一个说法,孩童出生三个月内不能见半点波折,否则便是一生苦命,命途多舛,地牢里的王夫人听了,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牢头啃着鸡爪子,吃得满面油光,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不耐道:“嚎丧呢!过几天一家子上黄泉路再他娘的哭个够,莫脏了王府的地儿!”
贾政和王夫人俱是一副心如死灰模样,贾元春却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当下厉声道:“你大胆!此事明明是世子蓄意陷害,等王爷查明真相,一定会来放了我们的!”
牢头豆大的眼睛中微光一闪,笑容诡异,“你说世子蓄意陷害……”
贾元春是亲眼所见,当下冷哼道:“确实如此,你还不赶紧……”
“赶紧什么?”门口传来少年温雅含笑的声音。
众人抬头,只见一素衫少年缓缓进门,看着颇为狼狈的贾家人,勾了勾唇。
牢头连忙赔笑道:“沈大人来得真快,瞧我这乱的,也没个地儿坐……”
他说着,踹了犹自呆愣的小狱卒一脚,“还不快去给沈大人搬张椅子来!”
沈瑜林淡笑道:“无妨,事情仓促,没那么多讲究,不知牢头大哥可否行个方便,我有事同他们说。”
牢头哪敢当他这客套话,忙拎着几个狱卒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地牢。
牢中光线充足,沈瑜林看得到三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他忽开口道:“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王夫人同贾政面上的希冀之色寸寸碎裂,唯有贾元春冷笑一声,讥讽道:“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贾元春会需要你这奴才秧子来救?”
“奴才秧子……”沈瑜林低笑道:“罢了,我不同将死之人计较。”
少年容颜极盛,哪怕看不真切,也能教人感受到那股别样的气度风韵,贾元春怒火高涨,“贱人!你勾引王爷不说,还要害死我是不是?”
沈瑜林皱了皱眉,事实上他从未主动陷害过贾家,反倒是贾家这些年不依不饶方吃了些苦头,这回更是惹到了姬元亦的头上,加上林家的血债,才会引出这种动荡来。
见他不说话,贾元春心中得意,骂得更加难听,只想把这几年的憋闷一道冲这小贱人喊出来才痛快!
沈瑜林无心同她纠缠,随手将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掷进牢房,淡淡道:“贾宝玉是生是死,只在你贾政一念之间。”
王夫人劈手夺过那玉,激动道:“你把宝玉怎么了?他这玉不能离身……”
沈瑜林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纸笔来,隔着栏杆递进牢房,“签了贾探春的卖身契,贾宝玉逃狱一事便就此抵消。”
王夫人浑浊的双目登时一亮,连一旁的贾政父女面上都带了些欢喜忐忑,“宝玉他,他真的逃出去了?”
沈瑜林冷笑,“同两个僧道一起跑了,丢下这玉,说要断尘缘。”
他简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男子懦弱无能如斯,家族倾覆在即,父母妻儿犹陷牢狱,不知明日,他却说要断尘缘。
广厦三千时你不走,锦衣玉食时你不走,佳人在畔时你不走,前呼后拥时你不走,偏偏如今要走,呵,真是好潇洒啊!
看着三人欢喜地签了卖身契,沈瑜林淡淡接过,转身就走。
第二日早朝,圣上明旨:“贾氏恶行昭彰,罔顾法纪,有杀人,欺君,大不敬,谋财害命之罪,念及其先祖救驾奇功,即日起,贾氏男丁发配边城充军,女眷入教坊司,有姬姓一日,子孙代代为奴,此为铁谕,后世君王谨鉴。”
沈瑜林立在教坊司门口,看着几辆朴素的马车一刻未停歇地入了角门,良久,闭上眼,低低一叹。
贾家事了,从今日起,他便是真真正正的沈瑜林。
夏风微潮,吹得少年额前耳畔细软的碎发轻扬,沈瑜林拂了拂衣袖,不经意地抬头,却正见对面玄衣墨发的青年负着手,深深地凝视着他。
沈瑜林眨了眨清澈的凤眼,弯唇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不算迟嘛,看来还是虐贾家比较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