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褥子,再多看一眼,她都怕自己笑出声。
岑西眷抱着半枝的动作很是僵硬,小姑娘很轻,身子也软乎乎的,他不大敢动,怕将怀里的人碰醒了。半枝的脑袋抵在岑西眷的心口,细软的发顶擦着他的下巴,有些痒。
岑西眷不愿再去注意怀中的一样感觉,只刻意将心思放在别处。很快他便发觉手掌处掖着的小姑娘腿弯的布料有些湿濡,往下移了一寸,也是同样的触感。岑西眷有些奇怪,只是马上便晓得了原因——昨日他不止一次的将半枝掼到了地上,想来是被地上的洗澡水打湿了裙子。
岑西眷心里有些不得劲儿。昨日,到底是自己迁怒于她了。岑西眷一直都知道他并非不在乎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相反他很是在乎,特别是他的腿。
他心里是瞧不起如今的自己的——既没了健全的身体,也没有经营布庄的能力。岑家瞧着依旧繁荣如昔,但岑西眷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初岑家的天之骄子了——郁锦的选择便可以说明一切。
岑西眷其实没有那么讨厌半枝,哪怕知道她处心积虑的来到自己身边,他也不讨厌……他只是有些失望罢了——毕竟在他看来,半枝是个善良聪明的女子,他原本觉得她与那些为求荣华富贵而出卖自己的女子是不一样的。
加之岑西眷如今有些隐晦的自卑心理,对于半枝无微不至的好,他只会将其归为半枝别有所图,或是钱财,或是地位——总归不会是自己。因此恼怒、排斥之意更盛——他岑西眷如今只能靠着岑家的钱财才能换得别人的好,才能换得别人的尊重。
只是昨夜之后,岑西眷一夜未眠。他终于想通了——半枝或许正如她所说的,她对自己别无所求。岑西眷并不傻,也不是听不进别人解释的人,先前因着一些情绪而忽视的细节,如今仔细回想起来他便能得知事情的原委。
将半枝收到房中这件事是母亲先提起的,而那日母亲同他说起时却是先将半枝支走了,若是半枝真的早有此意,那母亲大可不必如此。再者后来他故意不许给半枝姨娘的名分,半枝也没有丝毫意见,哪怕到了这里她也没有要侍寝的意思,反倒是对自己避之不及。种种迹象都说明,此事确实是母亲强求了,自己为了母亲的身体而被迫答应,那么半枝则是为了报答母亲的恩情。
岑西眷想通这些起先是松了口气的,只是他后半夜依旧没有睡着。至于是何原因,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好了,少爷,可以讲姑娘放下了。”
刘嬷嬷铺好被子,转身便瞧见岑西眷抱着半枝垂眸沉思,脸上似乎不大好,便连忙出声。
“嬷嬷给她重新换身衣服吧。”
岑西眷轻手轻脚的将半枝放下,又不自觉地替她把被子掖好,这才想起来她身上的湿衣服,站直了身子跟刘嬷嬷说了这么一句,便杵着拐出了房门,顺带将门口候着的小厮也带到了院子中间儿。
……
半枝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睁开眼瞧了瞧,自己还是在浣花院,只不过屋子里点了蜡烛,瞧着亮堂了些。
“姑娘醒了!”
刘嬷嬷自打早上便守在浣花院照顾半枝,发觉她醒了,连忙带着笑坐到了炕边。
“嬷嬷”
半枝细声细气的唤了声,显然是病的狠了,没了力气。
“姑娘这是着凉发热了,醒了就好,先喝口水,我马上叫人将药和晚膳端过来,姑娘吃了再歇息。”
刘嬷嬷贴心的将半枝扶起来,喂了些水。
“多谢嬷嬷,今日真的是麻烦嬷嬷了。”
半枝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时日自己确实给刘嬷嬷添了不少麻烦。
“嗨,姑娘是少爷房里的人,何必跟我见外。再者,姑娘要谢也应该谢少爷,是少爷吩咐我在此处照顾姑娘的,便是少爷自己也是守在此处,待姑娘退了热才走的。”
刘嬷嬷瞧着半枝有些羞赧的面色,一股脑的将岑西眷的所作所为说给半枝听,生怕她不晓得岑西眷的好。
“啊?啊……”
半枝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应了两声。毕竟昨日才将自己逼哭的人,今天便对自己这般好,半枝是一点儿也不信。
“姑娘可别不信,少爷还说了,姑娘若是醒了便搬到主院厢房的左耳房去住,先前是少爷想得不周到,害姑娘生了病,少爷也心疼的很……”
刘嬷嬷再接再厉的鼓吹着岑西眷的好,半枝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是‘心疼’二字一冒出来,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姑娘先将药喝了,再用了饭,嬷嬷就送姑娘去新住处。”
“那半枝先谢过嬷嬷了。”
半枝小脸红扑扑的,虽晓得刘嬷嬷这话恐怕掺了假,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掀起了波澜。毕竟那左耳房与岑西眷的厢房仅仅一墙之隔,这样近的距离……若是先前的半枝,必然不会这般,只是如今意识到了自己对岑西眷的心思,半枝再做不到无动于衷。
半枝总是觉得自己对岑西眷的喜欢来的太快了些,且毫无道理,眼瞧着就是一厢情愿的下场了,还是一头扎了进去。明明他那样可恶,不仅戏弄自己还推了她,有什么好喜欢的,可这些黏在岑西眷身上的心思并不能随她控制。
半枝很是苦恼不安,但是有时候又会豁然开朗的寻到蛛丝马迹,或许早在她走街串巷卖帕子,听到孩童嘴里的才子岑西眷时便喜欢上他了吧。
从前半枝‘认识’的岑西眷是神仙般的人物——人俊、有才、性格好,如今半枝陪伴的岑西眷是个倒霉孩子——腿瘸、脆弱、脾气臭。
只是半枝从不肯将过去和现在的岑西眷拆开看,更不肯拿来作比较。半枝喜欢的是有才却不善经商,外表坚不可摧内里柔软脆弱,瘸腿却依旧俊朗非凡的岑西眷。
半枝明白,一个人永远都是既有优点又有缺点的,她喜欢岑西眷,那么就要做到欣赏他优点的同时又包容他的缺点。
半枝视过去的岑西眷为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她和世人一同膜拜他,仰慕他;如今的岑西眷则被半枝当做自己惟一的英雄,即使世人嘲笑、厌弃他,她依旧可以顶着众人的白眼,化作他的青云梯和千里马,让他走得再高再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