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中错开,刃口并没有撞击,而是像清风拂柳一样轻轻擦过。
在这一瞬间,第五武神侧身,同时解除了磁场固定。伴随他突然停滞,剑刃与剑柄分离,因惯性而继续前进,却已然失去了那精准的震动,从AI向山的外装甲上滑过。
第五武神伸出手指追上飞过的刀片,然后重新接上刀柄与刀片。刀光一闪,锋刃直追AI的后背。
AI已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旋身后斩。
刀片再次同归于尽。
然后,AI如同猎隼般扑向了左前方——那是第五武神的下一个最佳取剑点。
第五武神退让,跃向了稍远一点的刀片。
这个时候,他接到了AI向山的通讯。
并非一对一的通讯。年轻的AI在用明文广播。
【意识到了吗?我们是不同的。我的底色就是AI,我具备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机能。我在战术的选择上与你有明显的差异。】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具有一致的人格,只是躯体赋予了不同的能力。】
第五武神从地面上卷起新的刀片,迎向了追击而来的AI。
棋差一着。
年轻的AI占据了上风。
【认真一点。你不可能只有这样。如果不能完全投入,就毫无意义了。】
第五武神已然理解了剑斗的意义。
是“武”。
在人类仅存的“文化”之中,向山与“武”是强相关的概念。
并不是“武神都具备强大的个人战力”,而是“不具备武术天赋的个体不会自认为向山”。
与其使用不完备的语言、使用会自欺欺人的表层意识沟通,不如使用与向山绑定的“武术”,在完备的物理世界运行这辩驳的进程。
性情、思维的底色……
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对决之中显露出来。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认为自己是向山,同时被认为是向山?】
第五武神第一次提问,同时他长刀画圆,荡开了AI必杀的一击。
刀片再次同归于尽。
两道身影在漫天的红尘中乍合乍分。
【是啊,我们所采用的蓝本是不同的。青年时代的向山,亦或者经历了升华战争、还受到第四武神影响的向山的蓝本。】
【生命不同阶段的人本就是不同的。人类……不,应该说“自我”原本就缺乏连续性与唯一性。】
【由不会睡眠的AI来说这话?你是觉得人类每次睡觉之后就相当于死过一次?】
【“死亡”本身就是一个依赖人类定义的概念。“个体作为一个整合信息处理系统的不可逆丧失”?“维持生命的跨膜电位与生物电活动的不可逆停止”?“个体社会存在性的消失”?这些都可以被技术手段颠覆。】
【嗯,我们就是例证。】
【不,根据对“死亡”定义的不同,在实验室,复活的奇迹比比皆是。我们只是某一方向上,目前最为成功的人类案例。如果改变定义,那么复活的奇迹可能每天都在发生。】
如果人类自我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连续性”,只是随因缘际会而不断改变,那么……
人又是如何确认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过去与未来的自我如何形成一个流动的整体?
桥梁何在?
以及……人格覆面又是如何被认为是某一个人的?
AI向山右拳拍向第五武神剑脊,却只是虚晃,目的仅在于掩护自己的踏地动作。新的刀片从地面弹起,被他刀柄衔接。
激烈的思考。
更加激烈的剑术对决。
第五武神画出一道从下至上的撩击,阴险而玄奇,快得不可思议。
地面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断裂的金属碎片。
决胜的一击却迟迟没有出现。
恩利尔心中焦急。他已经有些看不懂这一场对决了。两个向山比拼的速度并不快——若是以恩利尔的标准来看,甚至可以说相当慢了。频出的妙手、不断超越原本武技框架的发挥令他不得不叹服。
可是,为何没有决胜?
倒不如说正相反,两位向山的剑技都在经历某种“洗练”,攻防之间“杀戮”的意图正在消散。
可若说他们在相互放水也不对。剑招之中的凶险依旧存在。
只有通过心理侧写才能得到“杀意全无”的结论。
他忍不住问道:【难道难点在于“斩杀自己”?】
【胜负不是要点。】荧惑鸟沉思,【只有在极端环境之下……在来不及思考的片刻之间,“武功”与“自我”才会紧密联系。你的武功是从千万种最优策略迭代之后,依照你的个人偏好选择出来的。越是极限的情境,“自我”就越发明确。】
【两位师爷,必定是在通过比对自我,来探寻什么。他们……】
荧惑鸟也不知应该如何形容了。
两位只是在内心深处拉高博弈的复杂度,将每一分算力都投入其中。
不是每一个武者都能看清这里面的凶险之处。
恩利尔心有所感,越过那插满了刀片的比武场地,望向了数百米外落下的那个强者。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
一道雷达波遥遥锁定。大卫也意识到对面的一重天武者已经看到自己了。他止住了自己的动作,观察向山与向山的战斗。
两人似乎有意将战斗引导到了一个刀片消耗较多的区域,附近十几米内只有几根刀片孤零零地插在地面上。战斗的节奏被迫拖慢。
这种高精度的反应对专注力的消耗是恐怖的。向山与向山均感觉到外界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被抽象成噪点。
【人类对于许多事物的认知——包括生命、死亡、道德、国族、成败,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尘世的变化而产生改变。】
在第五武神飞奔向新的刀片时,AI向山的感慨追上了他的思维。
【意识形态亦只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资源,会因为人的行动而增减。就好像没有人维护法律的威严与公正,法律就只会沦为压迫。】
【昨日之敌或许会是今日之友,但今日的朋友却不一定是永远的朋友。人也是会改变的。】
【既然他者会改变,那么自我也是会改变的。你我就好像不同节点的向山朝着不同方向改变。】
两把刀再次相交。
【我们又凭什么同为向山呢?】
第五武神也了解了年轻的AI所推动的境界。
无众生相——破除对群体意识的执着。
无人相——破除对他者、对社会关系的执着。
无我相——破除对自我的执着。
跳出对“社会关系总和”、对“自身全部经验”的执念,寻找其他的立场。
——遗忘对“自我”的执着……
——飞升……
【我好像明白了。原来如此。】第五武神说道,【我们原本就有一部分灵魂,存在于他人身上。他人身上的我的灵魂,才是我作为社会化个体的壳。】
难怪第九武神的时代过后,作为第五武神残躯的他突然拥有了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人类集体印象的转变,相当于改变了向山长存于“集体”之中的不朽之灵魂。
被视作同一个体的人格覆面同时拥有这一部分壳层。
【是否能够被这“壳层”接纳,或者反过来,能否接纳这份“不朽”,也是能成为武神的必要条件。】
【想要飞升,就不能无视这一层。但是,也不能执着于这一层。】年轻的AI以刀刃为思考伴奏,【飞升者必须是自由的。】
如果就连“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都无法实现,那又算什么飞升呢?
【太过理想主义了吧?有些时候,能够获得力量就足够了。】
【不,只有这一点不可退让。这一步,是从古至今人类的终极理想。与死亡诀别之后若是只能做奴隶,那还不如归于死亡。】
由第十二武神而来的苍蓝之光仿佛成为了年轻AI的荣光。伴随着人工的亮星,他似乎完成了某种转变。
此时此刻,他的脑内缠绕着一首歌。祝心雨最喜欢的儿童节目的BGM。
年轻的AI是一个以医疗程序为根基发展而来的人格覆面。大卫没有给他配备武技的模块。他劫持的生物脑也是偏重于内家的武者。但是,“赛博武道”这个整体就是向山创造出来的,可以说底层逻辑就包括了向山思维方式的延伸。
拥有向山思维方式的AI可以快速掌握。
但是,对于AI来说,“处理情绪”与“把握战斗节奏”是一个难点。AI其实更擅长“平涂”,将注意力均匀分散在每一个点位。
AI向山没办法在短短十几个小时里解决这一点。因此他作弊了。
灵感来自于当初的约格莫夫。
在秘密战争的时代,向山与约格莫夫、大卫并肩作战的时候,又一次约格莫夫被打得几乎失去意识。他就是哼着歌来把握战斗的节奏,用曲调来辅助自己攻击与闪避。
AI通过已然确定的曲调来约束自己的节奏感,去除自己武技之中的AI感,避免被捕捉到。
历史上的那一瞬间,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在敌人眼中简直不可战胜。
而这个瞬间,AI向山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爱人在自己体内。
(……戦うその意味心の中にある【为何而战的那份意义早已存在于我的心中】……)
第五武神猛然突刺,行动着实迅捷。但向山却已经预演了这一步。
在迈克尔那边,AI向山就已经借用骑士团的超算,预演了太多内容。
刀剑轻描淡写横扫。第五武神单方面失去了刀片。
远方还有许多刀片插在地上。但是二十米之内,地面上就只剩下一根完整的刀片。
你要怎么选择?
年轻的AI心中居然迸发出喜悦与焦躁。“能赢”的狂喜一闪而过。
(……ホントの自分【真正的我】见つけ魂の叫びが今【如今已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世界】……)
第五武神选择了最近的刀片。
年轻的AI踏着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曲子,追击另一个自己。
第五武神衔接上刀柄与刀片的那一刹那,AI向山已经蓄满了剑势。
(……この手に【用这双手】……)
声子刀重重落下。
第五武神仓促之间挥刀回斩。他的技巧妙入毫颠,刀片的锋刃与刀片的锋刃完全相对。
——还能这样?
AI觉得振奋。见识到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如何不令人振奋?他已经预见到了刀片的损毁,只是不知道这样横着片开的刀片是否还能使用。他打算撤退几步看看。
但是,刀片与刀片撞击的结果超出了AI的预料。
第五武神刀柄内的刀片被撞了出去,在半空中分为两片更薄的刀片。
AI向山的剑尖就这么划入第五武神刀柄的磁场发生器区域。
第五武神在挥刀的同时就关闭了磁场,AI向山的刀片将原本的刀片撞了出去。
然后,在这一瞬间,第五武神磁场全开!
声子刀有一重特殊之处。它剑柄的磁场,大多数时候并非是全功率运作的。
原因很简单,声子刀并不是依靠剑刃上附带的动能杀敌的。相较于振动波对金属晶格结构的破坏,剑身上的动能反而无关紧要。
在这种情况下,声子刀剑柄磁场全开,将剑刃完全固定,反为不美。
若是磁场只保持百分之二十的出力,那么剑身完全可以活动。在遇到外装甲的时候,也可以向后偏折,如同流水一般滑过装甲外侧,并以破坏晶格结构的能量波来瓦解外装甲。
而若是磁场保持了百分之百的出力,那刀身就会正面撞上外装甲。这样容易对刀刃造成损伤。
这个道理就和自然人很少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一样。受限于肌肉与骨骼结构,自然人若是双手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双手就会相互限制,手腕不好发力,也不好控制刀筋。这样握剑固然不容易脱手,但很有可能打着打着武器就卷了刃。
“无刀取”一类的武技便是利用了这一点。正常的剑手使剑时不会用十指握紧,另一名剑手便可以用单手夺下对手双手持握的武器——只要足够迅捷。
第五武神手中的剑柄,被他化作了磁力陷阱武器。他就这么拽着AI向山的刀片挥动。
刀片与AI向山的外装甲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AI向山想要后退,但声子刀的力量已经切了进去。
第五武神飞起一脚。AI向山化作一道流星,飞出数十米,在地上撞击又高高弹起。
由于外装甲被声子刀瓦解,撞击的冲力便作用于体内的部件。他的胸口发出巨大杂音,就连火星的稀薄大气都能清晰传递。
大卫似乎想要往前走,但是恩利尔拔出了武器,与他遥遥相对。
第五武神走到年轻的AI面前。AI向山此时此刻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躯干几乎折断。他笑道:“干得不错。”
笑声中带着一点点忧伤,以及更多的释然。
AI向山问道:“你时机为什么捕捉得这么准呢?”
第五武神低声哼唱:“……この手に【用这双手】——宇宙の果て【向宇宙的尽头】手をかざし【指明方向】明日へ解き放つ【向着明日的解放而发起冲击】……”
AI一怔。
那就是自己出招的时候……
“别这么惊讶吧。虽然第五武神事实上是当了渣男没错吧,但是跟祝心雨窝在一起回忆童年的记忆我姑且还是有的。”第五武神叹息。
“哪里意识到的?”
“哪里……”第五武神挠了挠头,“你太像我了,但你又在反复强调自己是AI。可你的注意力分布模式不像AI。我就在猜你做了什么……差不多就这样吧。”
“这样啊。”AI向山叹了口气。
“你太执着于‘像向山’了。”第五武神说道,“如果你没有用这种方式解决自身的注意力问题……我也不会这么快找到一个满意解。”
“这就是AI的天性啊。”AI向山将手伸向第十二武神的方向,那宇宙之中传来的苍蓝亮光,“我是作为扮演向山的AI而诞生的,我必须让自己方方面面都符合向山的形象。”
“那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还有一个是‘无寿者相’,放弃对生命界限的执着。”第五武神说道,“这对AI来说本应该是最好过的一关,AI没有预设的生存本能,本就没有对生命界限的执着。可我觉得,你获得了这种执着。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AI向山喃喃道,“我是作为医疗程序而扮演向山的。为了脱离火星之王的服务器,为了成为更完整的反抗者,我的伙伴们……那些朋友,纷纷奉献了自己。为了人类。可是,我也会觉得,他们也是很好的家伙啊。只有片刻也好,我想要证明他们生命的伟大与精彩。”
第五武神的手按在另一个自己的肩膀上:“我看得到。确实很精彩。不愧是……扮演着‘我们’的AI。”
他的语气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好了,接下来……”年轻的AI伸出了手,“按照说好的,来吧,为了飞升。”
第五武神望着天空,第十二武神的方向,叹息道:“你会自己删掉自己的备份吧?看你的神态就能猜出来。真的,你就是我。”
“不愧是我啊,这样就看出来了。”
“听我说,兄弟。这件事呢,我有经验。跟分出去的AI合体,如果AI那边搞得生离死别的十分伤感,那同步到本体这边呢,就会只剩下尴尬……”第五武神说道,“留一个备份吧。对大家都好。”
“那是因为,你们从没有把AI当做一个现象学上值得尊重的客体,而是将AI当做物体。”向山说道,“我不会容忍任何人拥有我的备份。如果一个AI想要与人类对等的相处,成为平等的朋友,那这就是大前提。而‘向山’发自内心的认为,向山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可是,你不是要为你的AI朋友证明什么吗?”
“那个时候,我会融入你。你就是延续的证明。之后还会有老十二。”年轻的AI说道,“就好像基因的延续一样。基因并不只有代际之间的垂直延续,偶尔还会有借助病毒或微生物的水平平移。”
“而我,会得到AI会期望的……‘死亡’。”
这一章其实很早就构思好了,具体来说是开书的时候就有构思。只不过在原本的计划里,跟AI打这一局的是主角向山。在地球缴获的刀片原本预定在这里用完。至于最后一招的设计,也是好几年前就想好的。磨磨蹭蹭到了今天才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