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秀凡整天待在火盆跟前,冷了就趴在火盆上烤烤,前边的胸脯都让烟给熏黄了。白天出去拉屎,他们没有鞋,光脚跑出去,光脚跑回来,不敢在外面多待。她弟弟在院里看见猪狗拉屎,赶快跑过去,用小脚丫踩上,暖和一会儿。
弟弟小,受不住冻,一拉屎大肠头就掉下来,没钱治病,没吃过药,大肠头越掉越长。后来血糊糊的,掉下来二寸多长,上不去,六岁的弟弟死了。
听说弟弟死了,爸回家了。天黑透了,爸把弟弟用谷草包上,放到院子里。怕家里的狗祸害弟弟,爸把狗圈起来。没想到,猪把弟弟的脸啃了。
秀凡七岁那年,爷爷、奶奶和妈都死了。爸爸就像精神病,还是跳大神,不管家,好在有个叔管管姐俩。
土地改革时,家里分到一匹马、一床被,还分给一件大人的旧衣裳。秀凡把两条腿伸到衣服袖子里,右大襟往左盖,左大襟往右拉,腰里扎股绳子。秀凡说,这是她第一次穿上裤子,八岁,身上第一次有布丝了。
那匹马卖了,卖马的钱,叔给婶家过彩礼用了。
屯子里批斗地主,天天都有会。人家都去看热闹,秀凡也想去,想想还是不敢。破衣裳当裤子穿,上边光着膀子,下边光着脚丫,她怕人家笑话。
婶结婚以后,秀凡有自己的衣裳了。夏天,叔选最便宜的白华奇布,买回来用高粱棵子煮,煮完了,白布变成高粱米汤色。婶用这样的布给她做单裤、褂子。虽说没有人家的衣裳好看,也比她夏天围的麻袋片强多了。以前,她夏天在腰里扎块麻袋片,围不上一圈,盖上前边,盖不上后边。就是这样的麻袋片,她在腰里扎了三个夏天。
天快冷了,婶买回关里人的家织粗白布,用锅底灰染,染完了,说黑不黑,灰不溜秋的。婶用这布给她做棉袄棉裤,还给她做了一双棉鞋。那年,秀凡九岁,第一次穿棉衣,也是第一次穿棉鞋。
后来姐姐会做鞋了,才学做鞋,做得不好,那也比光脚好呀。
秀凡一点儿不恨爸。前后屯家里穷的,有家卖了闺女,给人家当童养媳,闺女长大了,嫁给那家的傻儿子。还有个抽大烟的,想多卖几个钱,把闺女卖到妓院。爸没有。
秀凡现在身体很好,就是有时候腿疼。有一天她回林家围子,还有人说:“那个老太太,好像是光腚娃。”
(注:刘秀凡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