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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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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在巨野听到的是姚念集的故事。

    民国开始那几年,咱国家乱,大姚班不演戏了。

    姚家二十世姚念集是城东乡的里长,有天晚上他做个梦,梦见老郎神,老郎神跟他说:“念集,你还得把大姚班办起来。”

    姚念集醒了,头上冒汗了。他有一顷来地,卖了二十亩地,到南京、上海买唱戏用的东西,找来老艺人,重整锣鼓,大姚班又开戏了。

    土改的时候,给姚念集定的成分是地主,他把戏班子交给别人。新中国成立以后县**接管,成立了巨野县大众剧团。

    以前艺人不用大号,用艺名,大姚班有名的艺人多:“**子”唱黑脸,大号张学为;“窦发”唱红脸,大号窦朝荣;“大洋马”唱红脸,大号于衍寅;“刘三”唱旦,大号刘云亭;“小立楞”唱老旦,大号宋玉山;“二洋驴”唱红脸,大号石维先。解放以后,这些人都是大众剧团的台柱子。

    听婆婆说,大洋马长得人高马大。家在河北,是大户人家,家里人不叫他唱戏,谁说也不听。他爹没办法了,整来些牛耳茸,让佣人把牛耳茸放到水里,硬给他灌。大洋马不张嘴,他们捏他的鼻子。大洋马喘过气来,一张嘴,他们把东西灌进他肚里。

    大洋马喝了牛耳茸,嗓子哑了,说话都没音。嗓子刚好些,他又走了。家里人一看管不了,就不管了。

    这次回老家,找到知根知底的人,知道这是瞎话。大洋马是巨野人,家是田桥李海的,先唱丑,后唱红脸。

    二洋驴是俺百时屯的,他也是大个子,小名黑孩,百时屯人都叫他二黑。二黑有个闺女,俺见过,长得很白净。他家的孩子到戏园子听戏,不用买票,一挽手腕,人家就知道咋回事。

    小立楞唱得好,演得也好,人家都说:“金铃铛,银铃铛,不如小立楞的一硌晃。”“硌晃”是土话,小脚女人走路不稳,晃晃悠悠,俺那儿就说这是“硌晃”。小脚老太太走路一硌晃一硌晃,小立楞学得太像了。

    俺八岁那年,在巨野城里住,常去傅大娘家玩。邻居小玲比俺大一岁,小琴比俺小一岁,她俩都想学唱戏,俺仨一起去了大姚班。大姚班的人先让走两步,再让唱两句,走完了唱完了,人家说:“行,你们仨明天过来吧。”

    想着满脸擦粉,戴凤冠穿戏服在台上唱戏,俺心里可美了。回到家,俺跟娘说:“你叫俺去学戏呗。”

    娘说:“不中。你要是学唱戏,外人笑话死俺了。唱戏的,是下九流。”

    俺问:“啥叫下九流?”

    娘说:“修脚的,搓澡的,吹响器的,叫花子,窑子里的女人,都是下九流。在下九流里,唱戏的最孬。”

    大姚班艺人刘云亭之女刘桂松,后来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山东梆子传承人。此为20世纪80年代刘桂松剧照。姚继平摄。

    娘说了很多,就是不让去。娘身体不好,谁都不敢惹她生气,俺也不敢。

    俺十五岁那年,听过一次大姚班的戏。那时候早就解放了,大姚班改叫大众剧团,老百姓改嘴难,还叫他们大姚班。

    那回,他们在杨庙唱戏,杨庙离百时屯二里多地。正月初八,女人不能做针线,俺嫂领俺去听戏。听戏的人很多,傅大娘家的傅二嫂回娘家,她也去杨庙看戏了。

    出来一个花旦,傅二嫂说这是小玲;后来出来个小生,她说这是小琴。七八年不见,她俩都化妆,俺可认不出她们。

    看完戏,俺跟嫂回家。以后,再没见过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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