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了啊……”他浑浊的双眼看向门外,一颗古树上,寄居在上面的春蚕即将破涌而出,而春也即将要过去,夏也将来临。
天地间又将多出一只美丽的蝴蝶。
只是属于他的春夏又还有几个呢?
黑子没有立时说话,而是向王府内的仆人要来了一面铜镜,在镜中他仔细看起了自己的容貌,满头白发松散,蜡黄褶皱的皮肤像是树皮。
少许时间后他道:“是啊,我们都老了……”。
话语中透着一种平静,人之一世最后的归宿不都是那几方大的土地,只是这其中也有疑虑,就好像他第一次才注意到他年华已逝的事实。
“只是我呢……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我是谁?”
“这个问题,你自己该是知道的,就像你知道我原来的名字颜白一样。”
对于黑子的到来,王白一点都不意外,可见他问起,他有些意外,浑浊的眼睛里也有着一些黯淡。
“我以为我们都是一路人……平平安安又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不好吗?”他颤着声音说道,也虽然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亦可以很平静的说出“颜白”两个字。
可看着对面黑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浑浊,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黑子对着他认真说道:“人总该要知道自己是谁的,不然就像我这一生,一点也不关心天下,却关心了一辈子,我想去找真正的自己……”。
他太讨厌“太平”两个字了,因为这两个字他错过了太多,他觉得真正的自己肯定也不会喜欢这两个字,肯定会以着自己的本心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也的确,无论是姜天恒还是莫无念都不喜欢这两个字,可前者已然把这两个字走了一遭,后者呢……一切都是未知。
他走后,王白苍老的容颜上满是愁容,他长长叹出一口气道:“我记得你叫莫无念来着。”。
他并没有想起任何的记忆,可有些信仰一般的东西一旦建立,哪怕崩塌也会在内心浅意识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没有再与王白说话,黑子起身佝偻着身子向外面走去,他先是走回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发起了呆,他记得几十年前的时候,他是在这颗树下雕刻着什么东西来着。
也几乎没多想,他找来了雕刻的工具,亦托人远来几根木头,就在树下雕刻了起来。
就像他年轻时那样,还不到几天的时间,一头虎就在他手下活灵活现的活了过来,若是再给它刻上眼睛,也或许他它真的会张出血盆大口咆哮上几声。
但他却好像一点都不满意,拿起凿子就把这头虎给凿烂,让一旁路过的人见了连连摇头可惜。
“老人家,你收弟子吗?”
村中有年轻后生见了,也萌生了拜他为师的想法,但被他一口给直接拒绝。
又过了几天,有人路过这里见他又雕了一头虎,只是这头虎远不如上一头传神,只是空具其形,真的就只是一块烂木头。
就这样整整一个月过去,再来看他雕的东西,他雕的东西越来越不像话,四不像的就像是一个初学者在一块上好的木料上随意用刀刻了个大概模样,甚至初学者也比他要刻得好上许多。
他看着却露出了笑容,喃喃自语道:“原先的我是根本不会雕刻什么东西的……”。
既然他要知道自己是谁,找回原来的自己,那他就要忘记作为黑子会做的一切。
最终又是一个月过去,他再看着木料却是一点感觉都生不起来,就像江郎才尽一样,他完全失去了在木雕上的天赋。
但也奇怪的是,他却也执着了起来刻木剑,也明明他刚刚失去木雕上的天赋。
不过一些属于黑子东西忘记,另外一些东西却想起,他隐约记得年轻时记忆未失时,他是要去杀一个人的,也根本记不起那个人是老是少,或男或女……总之那个人他很讨厌!
他也记得是有属于自己的一把剑来着……
但也许他可以去做一把剑去杀了那个人,这个想法很幼稚,但他却神色坚定,用手中雕刻的工具去做了起来。
来来回回又三个月,他也终于做出了一把剑,但这把剑在用材和做法上全都不敢恭维,就是拿一根朽木在上面随意削了两下。
“对了……”也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用雕刻刀在这根烂木上刻下了“归一”两个字。
也似乎是每刻下一笔,这把木剑便越发凝实了起来,泛出了黑铁一般的光泽,再最后这把剑完全通体幽黑。
但任谁看上一眼,还是会觉得这是一把木头做的剑,即便外表看着有改变,但本质还是没有改变。
“我得找到他,去杀了他。”他浑浊的双眼透出一丝清明。
……
又是十五年过去,他行走在云雾飘渺的山峰上,也真正到了耋耄之年,容颜显得更苍老,即便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可每走上几步他就得靠在山路一旁的大石头上休息一会儿,昔年做的那把木剑执在他手中更像是拐杖。
就如每个最普通的人那样,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疾病缠身,也就在在几年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起来,身子十来步内的东西都看着不太清晰。
可越是感觉到身体的衰老,他也越是坚定又倔强的想要知道自己是谁,也越想杀了那个根本一点儿都想不起的人。
这十五年来,他漫无目的的游走着,就像他稍上年纪时周游列国一样,可身体远远连那时都不如,连齐国都没有走出去过。
直到他看到了一座峰,一把笔直的像是剑一样的峰,也许呢……站得高也该能看的远些,他该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一切。
但连一半的山路都没走上去,他便体力不支,但一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坚定,只是又休息了一会儿,他拖着病弱老躯,一手拄着那把剑,步举步维艰的往峰上走去!
轰隆!
可天工说不作美就不作美起来,一声闷雷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混着青苔的山路越发滑了起来,他每走上两步就要摔上一跤。
碰!
又是摔了一跤后,揣在他怀里的画摔了出来,当年那副画本就有损,现在被雨一泡,上面原有的颜色也开始渐渐褪去。
本就一分为二的画上所有东西都混杂成一团,只有“归一”两个字异常清晰。
“如果说势必要忘记些什么,才能想起些什么,那鸣风啊……先生我宁肯做一辈子黑子!”他倒在地上却久久不愿爬起,凝视着那两个字,也回想起他的一生。
话语透着固执,就跟他固执的爬在地上不愿起来一样!
似是他的情绪有了变化,他手里的木剑也开始有了变化,褪去了它黑铁般的光泽,恢复了它腐朽的模样。
随之一同有变化的还有他的外貌,他佝偻的身躯开始挺拔起来,脸上的褶皱也舒展开来,根根白发也开始现出黑衣,浑浊的眼也开始越来越清明,只是目光也越发淡然了起来。
他再从地上爬起,已然是青年的模样,他淡淡道了一句:“也许我的归一本就是场错误。”。
声音平淡,静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他随即又道:“鸣风,先生真的对不起你……”。
也许,人生本就是如梦如幻,去寻找自己的过程本来就是错误,每一次所谓的成熟都是去扼杀一次原来的自己,从而重生的新的自己。
也正如莫无念化为黑子,就要扼杀了原来莫无念的意识,而要再成为莫无念,就要再扼杀了黑子。
但其实莫无念是他,黑子也是他……无论去杀了哪一个,都是他自己。
再也许归一,从来没有“一可”归,可归的也只有一颗初心不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