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管哩!乡里人不管混得好混得不好,没人管咯!”
“管也看怎么管哩!给你送二十斤米一串肉二百元让你过个年,可不管过了年又怎么混的事,二十斤米能吃几天?”
“那倒是。人说年好过节好过日子最难过。你说城里还有靠那点点儿东西过年的主户?”
“噢!听说的……”
秤砣便把发生在小卫家的实事说成虚泛的了,免得父亲再问。他不想把小卫的窘境晾到父亲和全家人面前,那是个阳性情的人。
冬天的北方田野里没有农活儿,也几乎见不到人,静寂容易令人倦怠沉闷,一阵儿摩托车的声响就显得格外震人。秤砣看见那摩托车从村子里驶到田间大路上来,又进入狭窄的小路朝自家的胡萝卜地跑过来,猛乍便扔了头叫起来:“铁蛋儿!”
话音刚落铁蛋就到地头了,和秤砣甩着胳膊像是握手又像是击掌,然后就和老人以及杏花一一打招呼,然后就和大伯大妈蹲在一起扒抹胡萝卜的泥土。秤砣爸坚决制止,半是玩笑地说:“这么干净这么细白的手,咋能干这号粗活儿哩!”说着就对秤砣发出不容分辩的意见:“你把头撂下。你跟铁蛋回屋去。这儿连口水都没有咯。”
秤砣跨在铁蛋摩托的后座上。铁蛋告诉他,昨晚从南方回到家,天明时小卫媳妇就找上门来,说小卫昨日晚上被抓了。秤砣大为惊讶,问出了什么事。铁蛋看着已驶到村口便封口不说。待两人进入秤砣的大门,在前屋里坐定,铁蛋才重新开口说:“偷盗。”秤砣反而不想再问,诸如偷什么在哪儿偷怎么被抓,似乎都没有什么意思了。无论在什么地方偷无论偷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差别了,关键是偷和被抓。铁蛋还是按照思维习惯给他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小卫和城郊两个农村青年合伙偷了农民两头肥猪,正好被巡逻的警察撞上了,那两个当地农民跑脱了,不熟悉地形的小卫被抓住了——
秤砣听到这儿,有点按捺不住的急切,忙问:“你专门来给我报这个凶讯呀?”
“哎!这事……哎!”铁蛋一声三叹,急得脸都红了,“你看看小卫……咋弄下这号事……哎……”
“好了。你甭说了。你不说比说透还好些。”秤砣点燃一支烟,“你只说咋办吧!”
铁蛋还是打破了难以出口的障碍:“那天也就巧了,巡警按局里指示春节扩大巡逻区域,正巧撞上咱们的小卫。抓到临近派出所连着审问,小卫交代他已经偷过四回了,全都是农民的猪咧羊咧牛咧……现在小卫压力最大的是偷你的牛这件事……”
秤砣吁出一口气,没有一丝一缕破案的惊喜,连刚才发生的惊讶都在这一刻散失殆尽了。居然会发生这种事!这仅仅是抽半支烟以前的不可思议的惊讶,当确定这种事居然就发生了的时候,秤砣的苦笑就难以叙说了。他问:“现在怎么办?”
“我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事的。”铁蛋说。
铁蛋告诉他,派出所让小卫立即交出偷盗的猪呀羊呀牛呀的赃款,不管他实价卖了多少钱,一律按市场收购价赔偿,返还农户。另外还要加罚金……大约近万元。
“我的牛钱不要返还了。”秤砣当即说。
“小卫媳妇让我来找你,就有这意思。”铁蛋说,“小卫媳妇说牛钱将来肯定要还,只是当下太紧张。”
“不要了。”秤砣说,“再不提这件事了。赶紧让小卫快回家——剩下几天就过年了。”
铁蛋说:“我给小卫媳妇先凑一笔钱,赶紧把人赎回来。”
“我手里还有一千,你顺便捎给小卫媳妇。”秤砣说,“我不留你吃饭了,小卫媳妇肯定正等你哩!”
铁蛋骑着警用摩托走了。
秤砣重新返回胡萝卜地里。
“铁蛋走咧?”父亲问。
“走咧。”秤砣答。
“没吃饭就走?”
“警察总是忙。”
“来有啥事?”
“没啥事。”
“没事老远跑来做啥?”
“朋友嘛。”
“我看你说话冷冰冰的?”
“怪你没教会我说热乎话。”
2002年3月8日于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