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奔回去叫醒了她的男人:“他爹,咱家银子被山贼抢了!他还抢了咱家四碗豆花!”
“你个败家婆娘还想骗我!”男人愤恨地甩开了她,“分明是你从我手里抢了银子去给他了,豆花也是你给他盛的,怎么说是他抢的?”
豆花婆婆愣了:“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晕了吗?你……你装晕?!”
男人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豆花婆婆气得一甩围裙抽在了他的脸上:“好你个没心肝的!你胡说八道招来了山贼,惹出事来你自己装晕,把烂摊子甩给我!这亏得没让你发财,不然鬼知道你还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现在的祸事还小吗?咱们被山贼盯上了!”男人越想越委屈,也跟着哭了起来:“我就说这么冷的天不要出来卖什么豆花,你非不听!你看,惹出事来了吧?”
这时街坊邻居们也被他们家的动静吸引出来了,有人就凑过来问:“大冷天的,你们老两口子哭什么呀?”
“遭了山贼了!”夫妇二人齐声答道。
邻居们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四下张望一番,随即后退与豆花摊拉开一点距离,隔着巷子问:“怎么就遭了山贼了?山贼有多少人?抢了什么?”
豆花婆婆哭道:“两个人,抢了四碗……不对,五碗豆花!还有我盖盆的那床小被子!”
“就这些?!”众人相顾愕然,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这时却有眼尖的孩子忽然叫了起来:“山贼!山贼来了!”
众人起先还以为是孩童乱嚷,过了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前面风雪之中的那些黑影竟是一群骑着马奔过来的人。
山贼,山贼啊!
百姓瞬间一哄而散,连先前乱嚷乱窜的孩子都被自家大人像拎鸡仔似的提起来丢进了门槛里,之后各家的木门稀里哗啦关上,巷子里霎时鸦雀无声。
只有豆花婆婆和她男人还在摊前站着,茫然无措。
前面的黑影一眨眼就到了近前,竟是乌压压一片好几十个骑在马上的壮汉。
豆花婆婆的男人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也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豆花婆婆也想有样学样,偏偏那个白眼怎么也翻不好,又担心直接倒在地上弄脏了衣裳不好洗,一时不免犹豫。
这一犹豫的工夫黑影已到眼前,只听一个比打雷还响的声音喝问道:“卖豆花的!有没有看见一个十四五岁、长得很好看像大户人家小姐的姑娘从这儿走过去了?”
豆花婆婆慌忙点头,之后却又更加发慌地疯狂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马背上的汉子一鞭子甩了过来。
豆花婆婆边躲边哭:“没有啊大王!先前倒是有一个小姑娘,可是一点都不好看、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那汉子闻言又要打,旁边一人忙上前拦住,代替他语气温和地问:“怎么个不好看法?”
豆花婆婆怕打,忙道:“灰头土脸的,穿一件一看就很薄的小袄,帽子也没戴,整张脸冻得跟纸糊的小鬼似的,骑一匹破马,还抢我家豆花喝……一看就是一个混得很不好的女土匪!”
马背上几个汉子面面相觑,都觉的有些不太确定。
但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有几个人不信邪又去敲开了旁边几家的门,问来问去各家的说法却都是差不多的:
一个冻得看不清眉眼的女土匪,抢了周婆婆家的豆花喝,还把人家盖在盆上的棉被给抢走了!
好看?女土匪能有多好看?不好看不好看,凶巴巴的像个母夜叉一样!
好像也不是什么小姑娘,后头还有个男人叫她嫂子呢!那男人也看不出年纪,多半已经三四十岁了,所以说那个“小姑娘”大约是某个土匪头子的压寨夫人什么的吧?
如此这般的消息打听出来,马背上的汉子们互相以眼神交谈一番,齐齐摇头。
这,不像啊。
如果人是从这边官道走的,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该追上了,绝不至于半点儿消息也没有。
“一路上驿馆、客栈都没有消息,想必是没走这边。”一个士兵总结道。
为首之人往前方被风雪掩住的路上看了一眼,拨转马头:“返程!”
马蹄声哒哒地沿着来路折返了回去。豆花婆婆和忽然就醒过来了的男人趴在桌子上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齐齐缩手拍胸:“怎么这么多山贼啊?这是什么世道哟!”
阮青枝不在意这是什么世道,她也不太在意天气。
她只知道夜寒在北边,在某片贼匪肆虐的山里。只要方向没走错,总能找到的。
上一次北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已经到了杞县,再后来就没有了消息。阮青枝估算他们行军的速度,再考虑到剿匪需要时间,猜测夜寒此刻所在的位置应该还在杞县附近二百里的范围之内。
当然她其实可以直接打听杞县附近的山贼,甚至可以直接打听真武军。但是,她不敢。
越是靠近杞县、越是靠近这片山贼肆虐的地方,她就越不敢开口向人打听。
到后来,她甚至连人也不敢见了。每每行至村镇闹市,看见百姓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闲谈的时候,她总是如临大敌远远地躲开,生怕从那些陌生人的嘴里听到关于厉王的议论。
他的死讯,她已经听到过、也说给别人听过了,可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就有勇气再听一遍。
字字锥心啊。
因为一路避着人的缘故,阮青枝一直没有机会买一件保暖的斗篷,一路上只能裹着那床小被子挡着风,可想而知形象必然极其狼狈。
可是阮青枝不在乎了。
到了第四日,风雪渐止,连续多日灰蒙蒙的天上居然出现了太阳的轮廓,人间终于又有了一两分暖意。
中午时分,阮青枝摸了摸脸上化成了水的霜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饼子啃了两口,勉强用冷水送下去,之后又换到另一匹马的背上,继续催马前行。
杞县已经过了。此刻阮青枝走的地方是一片乱山。
先前在附近镇子上买水的时候,茶棚姑娘好心提醒她,无论如何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那片山里,有山贼。
阮青枝听见“山贼”二字就吓得打翻了茶盏。茶棚姑娘见状深表同情,连说附近的百姓都是在山贼手里吃过亏的,那边山里还有一个镇子被山贼占了,镇上的百姓再也没出来过,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怎么着,县里府里的官员都不敢过问。
阮青枝连着喝了好几碗茶才鼓起勇气问了山贼的数目,姑娘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那片山里的飞禽走兽都被猎光了,附近的商旅也都被抢怕了不敢过路,前几日听说就连县城也受到山贼滋扰了。
敢滋扰县城,那么山贼的数量至少也得有几千。阮青枝在心里这样估算着,浑身冻僵的血液立刻沸腾起来。
直觉告诉她,找到了。
付过茶钱之后阮青枝立刻起身上马,没有再走官道,而是直接找小路钻进了茶棚姑娘说的那片山。
吓得几个茶客面面相觑,直疑心这小姑娘是被吓疯了。
阮青枝也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她从不知道自己竟肯吃这样的苦,在严冬风雪里受这样的罪,只为了来确认一个男人的生死。
她清楚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最多再过两天,若是依旧没有进展,她多半就要像寒风中的一根枯树杈一样咔嚓一声断掉,跌到雪里再也出不来。
夜寒那个混蛋,他可真会折腾人啊。
阮青枝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抱怨,脸颊眼神都冻得发木,再也娇俏不起来、也跋扈不起来了。
这山路,真不好走啊。
路太陡不好骑马,阮青枝只得下马步行,从地上捡了根枯树枝当拐杖拄着,一步一步走得无比艰难。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次被凌霄骗出去、险些被困在山里的往事。
那次她也是翻山越岭受了不少委屈,可是跟今日相比,那样程度的苦累简直不值一提。
京郊的小山坡,没有尖石、没有奇怪的坑洞、也没有这些恼人的雪……那时她是怎么好意思委屈成那样的?
那时她不过是受了那么点委屈,就矫情得又是哭又是闹,最后还是夜寒背着她整整走了一宿步行回家……
如今的辛苦委屈可比那次严重百倍不止,夜寒反倒不管了是吗?
阮青枝也不敢奢望他再背她回家了。只要他还肯出现、只要他是活着的,让她背他回家都行。
阮青枝一路走一路爬,滑倒再站起、站起再滑倒,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跌了多少跤,抬头看看四周却都已经没有路了。
总不能,困死在这深山里吧?
阮青枝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可她,走不动了。
这里有一片地方没有雪,枯草干燥毛茸茸的像被子,也许可以在这里躺一躺。阮青枝心里想。
同时她却也很清楚,此时此刻,只要躺下,就不会有机会再起来了。
“不行,我不服!”阮青枝狠狠地在自己准备偷懒的腿上敲了一棍子,咬紧牙关强撑着继续往山上爬。
越过山坡一抬头,却被眼前看到的场景吓呆了。
山坡那边不再是皑皑白雪,而是人。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手持兵刃映着白雪杀气腾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