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丧大事自然也多,本王算是驾轻就熟。你还小,这些杂事原不用你操心。”
阮青枝抱着腿往角落里缩了缩,没有接话。
凌霜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拿着那半片床单晃了晃,扔到了地上:“不许再玩这种把戏。你若真敢死,我就把你送去给乞丐配阴婚。”
阮青枝嗤地一笑,喷出一个鼻涕泡泡。
凌霜立刻皱眉,扔下床单快步走了出去。小厮上前来关上门,重新落了锁。
阮青枝靠在墙角静静地坐了很久,听着外面风吹着什么东西敲打房门,听着枯树枝在风里呜呜地响,听着门外小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终于走远了。
一更鼓敲过三遍以后,阮青枝扶着墙根慢慢地站了起来,咬牙:
“我死后魂魄不归阴间,不怕配阴婚。”
“但是,我不上吊。该上吊的是你们。”
“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会在你身上割满三千六百刀。”
“南齐,谁当皇帝都可以。但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两只凳子还在地上倒着,阮青枝慢慢地将它们重新摞起来,扶着它们站了片刻,之后一跃而起,蹬蹬两步稳稳地上了房梁。
瓦片被她轻而易举地挪开了。阮青枝没有半刻迟疑,用了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爬上去,踩着屋脊狂奔。
飞檐走壁的事,她从前并没有做过,所以脚下跑得并不平稳,更不知踩碎了多少瓦片、惊动了多少人。
但这会儿她顾不上太多,已经有人发现她了。
也许是受到惊扰的百姓,也许是闹着不肯睡觉的孩童,当然更有可能是晋王凌霜的无处不在的暗卫。
阮青枝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天真了。一直以为只要扳倒了那个身有龙气的睿王就可以大功告成,却不知这天下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在惦记那张椅子。
睿王才刚刚倒下,庆王立刻跳了起来;庆王尸骨未寒,晋王已经按捺不住。
你方唱罢我登场。
如今看来那个最先当出头鸟的睿王竟是个傻子,把睿王当成头号敌人的她和夜寒更傻。在他们身后还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做渔翁、多少人等着做黄雀。
晋王这些年的戏着实唱得不错。听他方才话里的意思,如今上京的局势只怕已尽在他掌握之中。亏她先前还以为他就是个温文尔雅偶尔有些莫名其妙的闲散王爷!
除了晋王,还有谁?
剩下的那五个,包括才断奶没几天的九皇子在内,阮青枝是一个也不敢放心了。
这条巷子不算短,但终究也不是无限长的。阮青枝一边跑一边乱糟糟地想着许多事,心不在焉之下,竟没有发现脚下的屋脊已经到了尽头。
一脚迈出之后,她瞬间察觉到了失重,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这点儿高度倒也不至于摔死,更严重的是巷子那一头已经有人追了出来。看身手就知道是练家子,绝不是她这种三脚猫功夫能对付的。
阮青枝心里暗暗叫苦,到了这地步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咬紧了牙关努力在半空中调整身形,争取摔下去的时候不至于折胳膊断腿的。
疼是难免的了,被抓回去似乎也是板上钉钉的事。阮青枝已经在心里开始骂天了。
却在这时,她的腰上忽然一紧,之后整个人只觉得一阵眩晕,再看眼前的山墙已经换了角度。
有人接住了她。
阮青枝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绝望。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发现毫无作用,嘴上本能地就开始求饶:“晋王……晋王殿下!我说我只是出来遛个弯您信不信?我没想跑啊真的……”
“闭嘴!”头顶上传来一声怒吼。
阮青枝吓得很没出息地闭了嘴,然后就发现自己已被人拎着飞奔起来,方向却并不是先前的院子。
所以,这是救兵来了吗?
阮青枝有些不太敢信,毕竟她这一世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可是说不信吧,她又实实在在地是被人提着在逃跑的。身后晋王的暗卫还在追,距离却已经渐渐地远了。
这个人提着她,竟跑得比空手的暗卫们还要快?好身手啊!
程虎李三他们都未必有这样的身手,而且身为侍卫绝不可能喝令她闭嘴。
除了那几个人,还有谁会来救她?
阮青枝百思不得其解,却发觉那人已提着她转过了两条巷子,然后用力一甩手,将她丢了出去。
扔在了马背上。
阮青枝半点儿迟疑也没有,缰绳还没抓稳就狠狠一夹马腹,说了声“驾!”。
那匹马站得稳稳的,一动也不动。
缰绳很快就被人夺走了。马背上多了一个人,一手抓住她的肩膀,一手轻轻地摇了摇缰绳,黑马瞬间弹了出去。
阮青枝既惊恐又深感挫败。
肩上被人攥得生疼。那个男声低沉,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我救了你,你却想甩开我自己跑?青阳郡主的良心可真好!”
“我没有啊!”阮青枝慌忙摇头矢口否认,“我以为你已经上来了嘛,我胆小,我被吓怕了!他们会杀了我的……”
男声冷冷地打断了她:“他不会舍得杀你的。天定凤命,不管有用没用,我们兄弟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阮青枝大惊:“你们兄弟?你是——”
她在马背上艰难地扭过身去,却只能看见那人的一个下巴。
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乱糟糟的一把胡子,挺难看的。
这张脸她没见过。但如果那句“我们兄弟”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她不看这张脸也能猜到此人是谁了。
她没见过的皇子只有两个,八皇子才只六七岁,所以此人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蠢出了名的六皇子,凌傲。
十七岁了还要按时到上书房去背书,因为干啥啥不行被皇帝嫌弃,至今没有封王的那一个。
但是,蠢?干啥啥不行?
阮青枝哈地笑了一声,仰头看天:“原来,六殿下也是深藏不露。失敬了。”
马蹄声清越在大街上疾驰而过。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也不知算不算是默认了。
阮青枝醒过神来,急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男人放开了她的肩膀,仍然单手握着缰绳,身子微微后仰不肯紧贴她的后背,声音依旧冷硬:“当然是送你回相府,那几个废物都急疯了!怎么,你还想回去找五哥?”
所以他果真是六皇子。
阮青枝没有答他的话,抬脚在马身上一蹬就要翻身滚下去。
凌傲忙伸手拽住他,怒声喝问:“你干什么?想死吗!”
“我不回相府!”阮青枝死命挣脱他的手,身子歪在一边半挂在马背上:“我不管你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这一次我受够了!”
凌傲抬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我看你是还没闹够!你再不听话,我拧断你的脖子!”
“你倒是拧啊!”阮青枝也火了,“快点拧!趁着晚上拧了我的脖子,说不定我还能赶在魂飞魄散之前去北边看看那个死鬼去!反正你们凌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夜寒死了,剩下的我一个都看不上!让我魂飞魄散算了,这差事我不干了!”
“你……”凌傲目瞪口呆,仿佛是被她吓住了。
阮青枝怒意未消,努力瞪圆了眼睛,表情凶狠:“你什么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死吗?我对付不了你们,我还杀不了我自己吗?”
凌傲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阮青枝的心里越来越悲凉。
就知道这一个也是装傻的。
一个人装傻那么多年,当然是有所图的。所以他也是想争那个位置了?所以今晚他从凌霜手中救下她,算是黑吃黑咯?算是她这块“肥羊肉”被他从另外一条狗的嘴里抢过来了?
他们倒是抢得热闹,可是她这块“肥羊肉”,不愿意啊。
阮青枝咧开嘴想笑一下,却看见凌傲脸上的表情愈发惊恐。
他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三、三嫂,你……你怎么了?”
阮青枝愣了一下:什么三嫂?
这贼子怎么会叫她三嫂?他不是来抢她的吗?
她糊涂了,凌傲却也显得十分慌乱。他忙手忙脚地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块臭烘烘的汗巾子,递了过来:“三嫂,你擦擦嘴。”
阮青枝糊里糊涂也没觉得不妥,下意识地就照办了。
然后她就看到汗巾子上一片殷红。
“三嫂,你吐血了。”凌傲小心翼翼地说道。
阮青枝皱眉,随手将汗巾子一甩扔了出去,瞪着眼道:“我该夸你呗?你那一巴掌拍得好啊!你力气大啊!你英雄了得啊!”
“不、不是!”凌傲急了,“我没用那么大的劲儿!明明是你自己……”
“你闭嘴!”阮青枝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好端端的才不会吐血!分明是你把我打吐血的!你都可以拧断我脖子,打吐血这点小事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我没有!”凌傲一脸委屈,竟好像要哭的样子:“三嫂,咱们好好说话,你不能冤枉我啊!你要是认定了是我把你打吐血,今后我可不敢见三哥了!”
阮青枝脸上怒色渐渐隐去。
凌傲松了一口气,忙小心翼翼地扶她下马,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三嫂,你听我说,我要送你回相府,我没有恶意……”
“夜寒死了。”阮青枝木木地道。
凌傲脸色大变。
阮青枝看着他,神色木然,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凌霜告诉我夜寒死了,我不信。我要去北边找他。现在,你要么放我走,要么就在这里杀了我,不要打别的主意了。我告诉你,南齐没有凤凰,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