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去。
从前曾经唯楚家马首是瞻的太医们想到楚家如今已经势败,想叛变的立刻叛变、转不过弯的也没了底气,顿时萎靡许多。
楚太医原还想干脆凭蛮力冲出去,却发现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最后竟然整个太医院所有的人都上前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适才还脊背挺直底气十足的楚太医,此刻处境顿时艰难。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抱着盒子咬牙恨恨良久,终于抬头看向阮青枝,冷笑:“青阳郡主好大的本事!年少气盛,难免猖狂,不过本官还是奉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免得日后——不好想见呐!”
“不劳你老人家多虑,”阮青枝坐在桌上笑眯眯道,“别说留一线了,我即便给天下人留一条大路,也没有您老人家落脚的地方。楚先生,太医院已经不是你可以耀武扬威的地方了。放下东西,滚吧。”
“哈,哈哈!”楚太医忽然笑了。
然后,他竟然果真转身把那只盒子放回书架上,然后拍拍身上的官袍,摊开了手:“这样,如何?”
阮青枝没有说话。
楚太医上前两步,嘲讽地看着她:“念你乳臭未干,老夫今日不与你计较。等你从郡主的位子上跌下来、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再来求我吧!”
说罢,他狠狠地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走。
阮青枝忽然站起来,冷声喝道:“慢着!把他的官袍扒了!”
扒衣裳,这就很羞辱人了。
但是太医院中几个学徒没有迟疑,齐喝一声冲上前去,二话不说就扯掉了楚慎的官袍。
然后,就看见好些纸张从他的官袍里面纷纷扬扬雪片似的散落出来,铺得满地都是。
众人哗然。
这一次没等阮青枝吩咐,自有尽职尽责的太医上前将楚慎身上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连同他侄孙楚士文的身上也没有放过。
这一搜,竟真叫他们又寻出了好几十张药方,还有两本极珍贵的典籍。
这下子太医院众人算是被吓到了,再也顾不上拉帮结派分什么彼此,忙忙地就派人进宫去禀报这件事,同时又叫人扭送楚太医去审问,乱哄哄十分热闹。
这些事就不是阮青枝要关心的了。
看着众人扭送楚家爷孙出去,阮青枝就自己捡了刚才楚慎身上掉下来的一本书,在桌旁坐下来大喇喇吩咐药童道:“你们把这里整理一下,动作轻一点,不要打扰我。”
如今众人都知道青阳郡主来这里是皇帝特许的了,当然没有人敢违拗她的命令。
于是阮青枝又把这藏书楼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喝茶吃点心看书寻药方怡然自得。
到傍晚时分,药童已将地上乱七八糟的书稿归置完毕。杜太医也特地遣人来说了楚太医之事已报知宫里,皇帝大怒,特地传了口谕命其回家待罪。
阮青枝听到这个判决结果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意外。
她不懂太医院的事,但这个楚太医之嚣张实在有些超出了她的想象。
在这样的局势下,皇帝居然不直接问罪,而是说什么“回家待罪”,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包庇了。
此刻阮青枝不免有些担忧,暗暗疑心自己或许是招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人。
她注意到好些人提到楚太医时说的不是“楚慎”而是“楚家”。莫非太医院楚家,竟是什么世家大族不成?
这个问题阮青枝眼下还想不明白,而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两个药童在楼内点了灯就退了出去,阮青枝却不愿就走。片刻之后,她放下手里看完的书,又去书架上翻看那些刚刚被重新归置起来的药案。
她有些疑心,觉得楚太医先前做的那些事都只是幌子。
执意要抱走盒子后来被证实是为了掩护身上藏着的那些药方,那么——身上藏着那些药方,有没有可能也是为了掩盖一些别的东西?
阮青枝查看过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本古籍和两味名贵药材,值钱是值钱,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些药方也是一样,说起来都是好方子,对一个大夫而言也确实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但阮青枝并不认为它们就值得一个曾经的太医拼上一辈子的名声去偷。
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仿佛太刻意了一点。
所以阮青枝极有耐心地把那些药方细细地翻看了两遍,始终没有看出门道来。
她不死心,又顺着小童们整理药案的方向一本一本查看过去,细心留意着书架上的花纹图案颜色深浅,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秘密来。
暗格、机关,她听说过,也见过,自认还是可以了解一二的。
阮青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直觉,做出这么可笑的事来。但最后的事实证明,她的直觉还是挺准的。
真让她给找到了。
在书架背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处跟花纹融为一体的凹陷,恰巧跟楚慎试图带走的那只盒子无比吻合。
阮青枝半点儿也没迟疑,立刻转身折回外面拿到那只盒子,整个儿放到那处凹陷里,然后像拧钥匙一样轻轻一转。
这个机关竟然一点儿也不巧。就只是盒子和钥匙的大小颠倒了一下而已。
也许造这个机关的人认为,没有人会想到一只如此笨重的盒子会是一把钥匙,而这把钥匙要打开的那处空间——
阮青枝没有看清。
一股浓烟直扑面门,瞬间遮住了阮青枝的视线,并在阮青枝反应过来之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充斥了整个房间。
蜡烛熄灭,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更大的问题是,阮青枝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烟雾,是剧毒。
未必致命,却可以封闭一个人所有的感官,让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变成泥塑木雕一般活死人的剧毒。
她甚至都不敢确定,自己此刻所看到的这片黑暗,到底是因为蜡烛灭掉了,还是因为她的眼睛坏了。
阮青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动,但即便是心跳的声音,也无法再传到她的耳朵里来。
肢体渐渐僵硬。
阮青枝没有怕。她努力地移动手指,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艰难地抓住了自己腰间系着的荷包,用力捏下。
荷包中异香散出,一点一点极缓慢地冲破了烟雾的阻碍。
阮青枝觉得自己的手能动了。紧接着耳朵里渐渐听到了一些杂音,眼睛里的那片浓黑也渐渐淡了,变成了一种令人恼恨的灰白。
毒解了。
阮青枝笑笑,再次攥了攥手中的荷包。
那里面装的原是一颗极小的蜡丸,此时已经被她捏得扁了。
那当然是解毒的药丸,真正的仙方。她搜刮了阮家、金栗园和太医院的许多名贵药材才做出来的,只在身上带了两天,没想到就真的派上了用场。
阮青枝心中暗暗恼恨。
原本,她做这个东西,可不是为了给自己这样浪费掉的。
那个楚慎,其心可诛!
阮青枝可不会反思这祸患是不是自己招来的。反正在她看来,自己总是对的。
眼前浓烟渐渐散去,但光线依旧昏暗。阮青枝终于确信那蜡烛确实已经熄掉了。
门外传来杜太医的声音,充满担忧的:“青阳郡主?里面出什么事了?灯怎么熄了?”
“无事,”阮青枝开口道,“风太大,吹灭了。我已经在点,你们不必进来。”
她一边说着,快步走到桌旁找到火石,三下两下果然重新点了灯。
外面杜太医和药童看见灯光重新亮起来,果然就没再多问,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阮青枝拖着仍有些僵硬的双腿,慢慢地挪回了原先的书架前面,却意外地发现那只木盒竟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架上,而书架上原先被她打开的地方依旧平平整整,根本看不出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
这当然不是什么神鬼异事,也不是有人躲在暗处恶作剧。
而是这个机关专为杀人而设,杀完人之后居然还可以自动复原。
这般机巧,才算是对得起楚太医先前的那一番做作。
阮青枝更添了几分兴致,心中暗骂自己鲁莽,双手却又再次将那只盒子捧了起来。
鲁莽是会害死人的,可她这不是还没死嘛!
盒子再次被放进了那个凹槽里,阮青枝再次重复先前的动作,轻轻一拧。
这一次,只有细细几缕烟雾散出来,之后就没了,显然是先前残留的。
阮青枝没有理会,径直伸手进去,在那处隐蔽的暗格里面摸索。
暗格很小,只有三寸长一指厚,两寸多深。
所以阮青枝立刻就从中摸出了一张纸,另外还有一只烧黑了的瓷瓶,显然先前的烟雾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阮青枝没有理会瓷瓶。她两手捏住那张纸,再三确认内外都没有什么机关之后,费了一番工夫才下定了决心,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