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俯首,一脸感动:“多谢父皇关怀。父皇不必忧虑,昔日儿臣在西北时,也常带三五亲卫深入匪窟游说劝抚,往往都能平定,未必便是有去无回。”
皇帝心道我才不是担心你。但对方既然把“感动”表演得这么好,他也只得努力地演一回慈父,叹道:“朕不是不信你有本事,只是……唉,既如此,朕从京营抽调一千精兵给你,以防不测吧!”
“父皇,”夜寒慌忙拒绝,“京营将士都是守城的精兵,保卫上京自是无虞,进山跋涉却并非所长,此一去只怕凶多吉少。况且,上京近郊虽多年未有盗匪,但今年不同往常,还是要多加小心为上。”
皇帝当然也知道保住上京是第一要紧的事,夜寒的拒绝正合他意。反正他的心意已经到了,此时正好就坡下驴,说道:“你既有主意,那也罢了。你身边还有多少人?”
夜寒忙道:“从西北回京幸存者一百多人,现有四十余人在金吾卫供职,儿臣身边连同老弱伤兵共有七十三人,进山足够。”
七十三人,其中还包括老弱病残,这真是太寒碜了。
阮青枝听到此处立刻叫了起来:“我不答应!带七十三人去剿匪?你当你是神仙吗?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打算去送死?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当寡妇?”
夜寒慌忙摇头否认,再三保证自己会活着回来。
阮青枝急道:“我不信!你嘴上说西北军将士以一当百,那天还不是差点死在贼匪手上!西北军到底能不能打仗我也不知道,除非你肯带我一起去,否则我不许你出门!”
“青阳,不许胡闹!”皇帝厉声呵斥。
阮青枝不依,偏要胡闹:“陛下,您不能让夜寒去送死啊!他死了我可怎么办?我还跟人吹说我是凤凰呢,世人可曾见过未及笄先守寡的凤凰?那也太丢人了!”
“休要疯言疯语!”皇帝压住怒气喝道,“事关天下安宁,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好男儿要建功立业,岂能耽于儿女情长!”
阮青枝张了张嘴还待说话,皇帝立刻又打断道:“你也不许再说跟着一起去!北方山路崎岖,又兼遍地大雪,可没有地方让你跑马车、更没有地方安置你的斗篷暖炉点心匣子笔墨纸砚!厉王是去剿匪,不是去游玩!”
阮青枝被这一番话训斥得委屈万分,噘着嘴忿忿半天才听见皇帝又说道:“既然王优等人是跟惯了你的,此番你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吧。你们从前在西北多见风雪,总比旁人习惯些。”
夜寒低头答应了,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皇帝细细审视了他许久,始终一无所获,只得作罢。
阮青枝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又问皇帝道:“既然西北各处都遭了雪灾,百姓们都去当盗贼了,那边境附近的将士们没有吃的也没有炭火,岂不是很惨?”
皇帝皱眉训斥道:“朝政之事,你一个小孩子休得多言!”
“就算我是小孩子,”阮青枝不依不饶仰头争辩,“我也知道人冷了要添衣、饿了要吃饭啊!陛下,西北的将士们都冻死饿死了,谁来守边境?夜寒一个人可以想办法安抚盗贼,却没本事安抚北燕的强盗!这两国交兵的事,还得靠将士们啊!”
皇帝一听这话就觉得厌烦,立刻看向夜寒:“是你教她这么说的?”
夜寒摇头,神色平静:“儿臣不曾教过。但,青枝说的话,恰也正是儿臣要说的。——父皇,大雪无情,西北军将士恐已冻馁多日,请父皇责成户部、兵部协调,尽快征购粮食棉衣增援,否则北疆一线只怕岌岌可危。”
皇帝脸色沉沉,许久不语。
他不是不怕西北军将士折损过多导致北燕趁机南下,他只是觉得愤怒:为什么凌寒已经离开西北军半年之久,仍旧心心念念在为他们向朝廷要钱要粮?莫非他已经把西北军当成是他自己的了不成?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从他被召回京的那一刻起,西北军跟他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如今西北军的统帅是皇帝极信得过的,就任也已经有几个月了,最近却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个现象让皇帝心里有些不安,这也是他迟迟不肯答应往西北送粮的原因之一。
但是如今,应该差不多了吧?
皇帝心里盘算着,冻饿他们十多天,应该已经够让他们在心里好好算算账,掂量掂量谁是主子了。
他知道夜寒的性子:他若不办好这件事,那贼子是不会乖乖去北方剿匪的。
皇帝在心里暗暗地想了一遍,缓缓地露出了笑容:“朕自然不会坐视南齐的将士受冻馁之苦。你放心,适才刘尚书言道,户部筹集的十万石军粮、八千件棉衣已经准备妥当,三日内便可启程北上。”
“多谢父皇!”夜寒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如此,儿臣即刻着手安排,三日后便可北上剿匪!”
皇帝气得眼睛瞬时瞪圆。
军粮三日内北上,他就三日后启程,这意思分明是要眼看着粮食棉衣运出去才肯办事。
为朝廷效力还要如此斤斤计较,其心可诛!
偏这时候阮青枝还不依不饶,急问:“三日后就走?不在上京过年吗?”
夜寒仿佛也有些无奈,拍拍她的手背劝道:“我在西北久了,本也不习惯过年。你不要吵闹,安心在家等我就好。”
阮青枝还要不依,皇帝忙出言呵斥道:“北方灾民被盗匪侵扰已久,生死悬于一线,剿匪刻不容缓!青阳,这不是你吵闹纠缠耍脾气的时候!”
话说到这儿,再要多言便是胡闹了。
阮青枝委委屈屈地闭了嘴,须臾又嘀咕道:“可是,夜寒的伤还没好啊。”
皇帝清咳一声,板着脸道:“男儿征战沙场当不畏死,一点伤算什么?”
“那是‘一点伤’吗?”阮青枝气急,“他都快死了!”
“休得胡言!”皇帝厉声呵斥,脸色发黑。
阮青枝再不敢多言,只好蹭到夜寒身边去,揪着他的衣袖嘀咕道:“这可怎么办?你要去北方剿匪,天寒地冻的,又不许我跟着……这可再也没人疼你了!”
夜寒攥了攥她的手,无奈道:“我很习惯这样,你休要聒噪。”
阮青枝偏要聒噪,吵着闹着一定要跟着去。反正她知道不管她聒噪成什么样,夜寒都能忍。
但是皇帝不能忍。
他冷哼一声,沉沉开口:“青阳郡主,你不能跟着去。”
“我可以的!”阮青枝立刻反驳,“我可以不穿漂亮的斗篷、不用精致的炉子,也可以不带笔墨纸砚!我也会骑马会走路会爬山,为什么就不能带上我!”
“因为上京需要你。”皇帝冷冷地道。
阮青枝愣了一下。
耳边又听见皇帝说道:“关于瘟疫的事,几位太医已经研究得有些眉目。但他们毕竟不曾亲自去过阳城,所以药方能用不能用,还得你说了算。朕已经替你做主了,接下来太医院的事由你主持,直到将那瘟疫药方完全复原为止。”
阮青枝站了起来,面无表情。
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皇帝既然用剿匪来试探夜寒手中兵符的去处,当然也会用太医院来试探她的药方。
他甚至完全没有打算掩盖他的意图:夜寒要想调动西北军,就必须承认兵符在自己手上;她要想追随夜寒去西北,同样也必须承认自己手中有药方。
原是两边心照不宣的事,如今皇帝已经连这表面上的和平都不想维持。
阮青枝抬头看了夜寒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便苦着脸委屈道:“都过去那么久了,原先的药方我早就忘光了!皇上,那药方当时就是在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就写出来了,治好了阳城瘟疫之后它就消失不见,这分明是神仙不想让仙方在人间流传!后来我也打听过了,南齐根本没有什么陇西节度使,那天来向我借药方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神仙派来的!”
“简直一派胡言!”皇帝嗤之以鼻。
阮青枝却坚信自己是对的,急得跺脚:“无论如何,我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您把我留在上京也没什么用,我根本帮不上太医院的忙!陛下,我要去帮夜寒……”
“青阳郡主!”皇帝怒声打断了她的吵闹,脸色十分不善:“朕念你有大功,一向对你百般宽容,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意妄为!事关天下,岂容你如此胡搅蛮缠!”
“可……”阮青枝仍有不甘,还想继续争辩。
皇帝却已拍桌站起,拂袖怒道:“从前看着倒还像样,如今是越来越不成话了!”
被皇帝说“不成话”可不是什么好事。阮青枝犹豫一下,住了嘴。
夜寒拉着她的手低头送了皇帝出门,压低声音道:“别吵,如今这个局面,已经对咱们很有利。”
“哪里有利?”阮青枝气急,“他要你孤身一人去北边剿匪!”
夜寒摇头,微笑:“怎么会是孤身一人?父皇不是把王优他们还给我了吗?我西北军将士齐聚,怕他贼匪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