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枝闻言也不说话,只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携云立刻拍拍伴月的肩膀,露出一个“你完了”的怜悯的笑容。
伴月吓得立刻要跑,那边阮素英却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吓得两位姨娘和老夫人都有些懵。
阮红玉飞快地奔到了阮青枝身边,低声问:“那个人竟然是咱们的哥哥,三姐姐不会有事吧?”
“不会,”阮青枝安抚地攥了攥她的手,“这对素英来说是好事。她死心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阮红玉脸色有些难看。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什么叫“死心”。
那很疼的啊。
阮青枝也知道此刻这个三妹的心里必定不好受。但她一向不会安慰人,所以踌躇许久还是没有凑上前去。
没想到阮素英被人劝住之后却忽然抬头看向了她:“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阮青枝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想了一想才摇头道:“我当然不知道。我若事先知道,又怎会不阻止,以致闹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我问的不是那个。”阮素英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姐姐,一开始,你如何知道下毒的人是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阮青枝冷声打断了她的话,“我疑心你下毒,是因为今日在楼里服侍的这些婢女都是你选的。栾玉棠一个外人不可能有本事调度府里的丫头们,所以只能是你!——你在质问我什么?莫非你觉得我有工夫联合外人布置这么一场拙劣的局,只为了算计你吗?”
阮素英被她这一番质问吓得脸色煞白,退回桌旁久久没敢出声。
旁边褚娇娘和老夫人已经给吓糊涂了,接连追问:“什么下毒?三姐儿给大家下毒吗?刚才的毒,是三姐儿让人下的?”
阮素英跪了下去,一脸决然:“是。刚才的毒,是我下的!”
褚娇娘白眼一翻,咕咚一声向后仰倒了下去。
老夫人也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竹杖颤颤地敲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祖母,”阮青枝走过去抓住了老夫人的手,“息怒。”
褚娇娘很快就被刘氏掐醒了,听见这话便哭道:“怎么息怒?我一直以为我养了一个最听话懂事的女儿,她怎么能……这是砍头的大罪啊!”
“姨娘,”阮青枝冷静地劝道,“不必如此。这件事栾玉棠才是罪魁祸首,三妹妹只是被他蛊惑而已。府里若是不追究栾玉棠,当然也就不必责罚三妹妹。”
褚娇娘闻言稍稍安心,又忍不住扑上去抓着阮素英的肩膀又掐又拧。
老夫人想了很久,摇头道:“不对。那个栾……棠儿做这件事是因为他对阮家有怨,三丫头你对阮家有什么怨?老身信任你们母女,本来还想着有你们挑大梁我可以歇口气,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褚姨娘软软地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又要昏过去。
刘氏和阮红玉也跟着跪了过来,连劝老夫人息怒。
老夫人没法息怒。她越想越气,抱着拐杖像刨地似的咚咚往地上杵:“谋害尊亲,大逆不道!阮素英,若要论家法,你这样的就该活活打死!”
阮素英俯伏在地上并不辩驳,哭了许久才抽噎道:“孙女自知有罪,愿领责罚。”
老夫人听见她说话就来气,上了年纪的人,一时不免又是一阵发昏。
阮青枝好说歹说终于勉强扶了她坐下,劝道:“三妹妹是有错,但是这件事原已经说过不追究了,若罚得太重反而不好。祖母,小惩大诫就可以了吧!”
阮红玉和刘氏忙也跟着附和,但老夫人心中怒气未消不肯接话,只能就这么僵持着。
下午天色暗得很快,日色变淡之后在外赏雪也冷得很快,所以不久之后便有人遣奴婢进来说要告辞了。
老夫人这才想起怠慢了宾客,忙调整了脸色,强撑着走出戏楼,到外面去陪着众人赏雪。
阮青枝自然是跟着的。阮红玉和刘氏也只得跟上,悄悄地又叫人去喊阮皎来陪伴他姨娘和姐姐。
所有人都在尽力维持着一个若无其事的假象。
阮青枝看见老夫人正在园子里跟人说话,便悄悄地避开人群,回到了戏楼后台。
春月班众人连妆都没有来得及卸,惶惶无措地在地上跪着,狼狈万分。
阮青枝走进去,李三立刻过来回道:“郡主,都审问过了,没有人承认与栾玉棠同谋,目前也没发现有谁可疑。”
阮青枝点点头,平静道:“他们无罪,都放了吧。”
将士们没有质疑命令的习惯,闻言立刻收了长刀,退到一旁。
春月班众人犹自不敢相信,谁也不敢第一个站起来,只得跪在地上试探着悄悄抬头,窥探阮青枝的脸色。
阮青枝见状倒觉得有些好笑,摆手道:“都起来吧,我相信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小姐,怎么就与他们无关了?!”伴月有些不服。
阮青枝笑道:“栾玉棠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孤胆英雄的,当然不会在戏班子里拉一个同伙。你看他干那些蠢事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这些人的死活,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了。”
伴月想了一想,无言以对。
阮青枝又补充道:“他若真有同伙,那同伙也早该跑了,怎么可能跟着一起到阮家来唱戏呢?”
“可是,真就这么放了他们?”伴月有些不甘。
阮青枝摆摆手,笑道:“不要迁怒。”
这时戏班班主终于反应过来了,忙一手一个拉了两个小戏子站起来,三人同时躬身又向阮青枝道谢。
阮青枝摆摆手转身要走,班主却又追了上来,急问:“郡主,我们这出戏,还能不能……”
“栾玉棠未必还能回春月班了,你们还能唱?”阮青枝问。
班主忙连连点头说“能”:“为防万一,每个角色都是三个人一起学的,玉棠不回来还有别人顶上!”
“那就唱吧。”阮青枝混不在乎地道,“携云,记得叫账房来跟他们结一下银子。还有,栾玉棠的事也交接一下,从今以后栾玉棠是相府的大少爷,不是春月班的戏子了。”
春月班上下众人千恩万谢,看着侍卫们跟着阮青枝走了,犹自觉得不敢置信。
今日来相府这一遭,也算他们长了见识了。
阮青枝才走出戏楼,实在无心赏梅,更不愿再去同那些准备告辞的宾客们寒暄,干脆便沿着小径走出去,预备悄悄躲回西惜芳园。
无意间却听见不远处有婢女说道:“二小姐这么做是图什么呢?大冷天的,她非要闹出那么大阵仗!”
伴月听见这话立刻追了过去,问:“二小姐闹出什么阵仗来了?她不是不在府中吗?”
婢女看见是她,忙含笑问好,答道:“是不在府中。二小姐此刻正在南大街上摆摊卖画呢!”
卖画?
阮青枝觉得有趣。
自从知道她是栖梧老怪以后,阮碧筠已经很久没有作画了。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携云善解人意,立刻道:“小姐,奴婢再去打听一下!”
阮青枝正要点头,却听见前面乱乱地传来一片脚步声,有小厮慌里慌张地喊:“不好了!老爷、老爷他——”
“出什么事了?”阮青枝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阮文忠应该是去见栾玉棠了。阮青枝知道栾玉棠必然还有后招,却也不信阮文忠就敢毫无防备地去见一个要杀他的人。
所以,这会儿是谁出事了?
小厮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急道:“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老爷被那个栾……大少爷刺伤了!很严重!”
阮青枝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叫将士们带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关押栾玉棠的小院里果然乱成一团,阮青枝一过去就看见阮文忠被平放在地上,丫鬟婆子们跪在地上哭。
栾玉棠在旁边站着,气势很足。原先看守他的几个将士和小厮们尽数被打倒在地,十分狼狈。
阮青枝见状笑了起来:“哥哥的武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你早知道?”栾玉棠眯起眼睛看着她。
阮青枝笑了笑,点头:“你虽装作不会武,却骗不过我。而且我也不信一个一心想报仇的人,会把自己养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
栾玉棠的脸上现出了喜色:“所以,你是故意的?”
故意配合演戏,故意放任阮文忠走进圈套而不加提醒?
阮青枝摇头:“我说了,我没想到。我若早知道你能把他伤得这么厉害,就不会不管了。——程虎,给大少爷上绑!”
几个“侍卫”立刻一拥而上,麻利地夺下了栾玉棠手中的匕首,招式凌厉虎虎生威,三招两式就再次把人给撂倒在了地上。
然后,上绑。
栾玉棠还在发懵,阮青枝已在阮文忠的身边蹲了下来,细细查看伤情。
“他死了!”栾玉棠高声喊道,“我伤到他的要害了!妹妹,我替咱娘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