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枝气势丝毫不输,“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我觉得这聘礼很合适!相府养我十四年,就只配得到这些东西!”
阮文忠气得够呛,之后忽然又冷笑:“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你是个不值钱的!”
“那可未必!”阮青枝笑呵呵合上单子,又丢回了桌上:“或许厉王只是觉得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不值钱。毕竟前面的东西大都是给你们的,后面那几样才是给我的!那可是千金万金都换不来的好东西!”
阮文忠看她笑得灿烂,不像是强颜欢笑的样子,不禁皱眉,下意识地又把单子拿起来抓在了手中。
后面那几样?写了什么?
他刚才气得狠了,没仔细看,不过想来也就是按规矩要备的那几样,还能有什么新鲜的不成?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随手将单子打开,忍着怒气逐条查看上面写的那些令人恼恨的东西。
前面都正常,只有最后一样——
药王娘娘庙三百六十座?
那是什么东西?
阮文忠不愿再跟阮青枝说话,只得又看向客人:“他没说这聘礼是什么意思?本相活了半辈子了,还真没听说过谁家成亲送庙的!”
客人起身向阮青枝打躬,含笑道:“殿下有句话要下官带给郡主,他说北地各处郡县村镇争相筹建药王娘娘庙,此时确定已经开始营建的恰好有三百六十座。殿下以此献与郡主,愿郡主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常安乐。”
阮青枝脸上的笑意已收不住,却偏要佯装生气,质问道:“他说‘此时’有三百六十座,难道以后不会越来越多吗?”
“当然会。”客人笑意更深,“殿下说,以后药王娘娘庙越建越多,那就是祝愿郡主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阮青枝忍不住嗤笑起来:“合着他送我的聘礼就只是这几句好话啊!”
这是在嗔怪了。
阮文忠心道,原来你这蠢丫头也知道他送你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客人起身告辞,阮文忠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随意吩咐了小厮出门相送,之后就仍旧看向阮青枝,预备好好讽刺挖苦她一番。
抬头却看见阮青枝脸上笑容灿烂,如冬日暖阳。
阮文忠不禁愣住了。
那么高兴?所以那见鬼的“药王娘娘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阮青枝的荣耀,更是她这一世能够心想事成的一个契机。
阮青枝知道这份荣耀是她自己挣来的,却也更知道,若无夜寒的安排,阳城百姓突发奇想的这一做法,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地被北地百姓认同和效仿。
看似举手之劳,却是他在北地苦心经营多年、被所有百姓敬重信赖着才会得到的结果。
所以,这确实可以说是他送给她的一份大礼。
简直完美无缺,不能更满意了。
可是阮文忠很不满意。他再次将那张礼单细细地看了一遍,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嘲笑。
可是他刚才已经说过应下这门婚事了,现在反悔可不行。
这会儿阮文忠也不说阮青枝不该插手了,扔下礼单直接就问她:“厉王送这样的聘礼给你,你觉得你带什么规格的嫁妆合适?”
阮青枝认真地道:“他送我的东西,价值不可估量。我要回报他,当然应该倾尽我之所有。”
“好!”阮文忠仿佛就是在等她这句话,闻言立刻接道:“倾尽你之所有,那你的嫁妆就从惜芳园出吧。那院子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为父就不给你额外准备了!”
“不敢劳父亲费心,”阮青枝恭敬地欠了欠身,“嫁妆我自己能挣出来,自然不必动用府中的钱财。只是,据南齐律法,出嫁女死后嫁妆归子女所有,婆家和丈夫不得侵占。所以我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该是属于我的,请父亲归置一下送到惜芳园吧。”
“你母亲?”阮文忠脸色一变,“……你母亲当年只是一个穷商户的女儿,又是妾侍扶正的,并没有什么嫁妆。她虽留下了些钱财,可你还有弟弟妹妹,无论如何都没有给你拿走的道理!”
阮青枝靠在椅背上,皱眉:“父亲,您连自己的孩子是哪个女人生的都记不清楚,这样的脑子是怎么做到丞相的?您的相位,该不会是抽签抽来的吧?”
阮文忠脸色阴沉,咬牙切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阮青枝慢慢地站了起来,神情冷冷:“我的亲生母亲不是那个外室扶正的金氏,而是栾中丞的女儿名讳玉娘。当年金氏故意透露消息给府中的奴婢,引着我母亲到你们的私巢,争执吵闹以致我母亲早产生下了我……父亲若是忘了,我可以找当时的接生婆、丫鬟、仆妇、奶娘来把当时的情形重演一遍给您看。咱们也可以请京兆衙门、御史台和陛下来评评理,也可以请当年与栾家往来密切的那些夫人小姐们看看我,看我到底是像金氏夫人多一点,还是像栾氏夫人多一点。”
“你……”阮文忠张口结舌,面如死灰。
阮青枝走到他面前,倾身向前:“父亲,想起来了吗?”
阮文忠定定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才哑声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啊,”阮青枝退了回来,倚着桌子说道:“我就只知道我母亲是栾氏夫人,知道母亲是因为跟金氏吵架才会早产,因为早产所以才会难产死掉了的。如果父亲觉得我说得不对,我就去找当年的知情人再审问几遍,看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够了!”阮文忠拍桌站了起来:“就算你是栾氏生的又如何!你母亲……金氏抚养你十四年……”
“父亲又说错了,”阮青枝打断了他的话,“父亲,按南齐律法,元配夫人的子女不必称继室为‘母亲’,即便金氏后来成了你的正妻,她仍旧是比我低一等的。何况她也并未抚养过我,我是长在惜芳园的一株野草,这一点您心里很清楚。”
阮文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儿,心里又惊又怒,脑海中满是陈年旧事纠缠,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阮青枝见状直觉他好像还是要赖账,忍不住又提醒道:“所以,我是栾氏夫人唯一的女儿,我母亲的嫁妆留给我,没有错吧?”
阮文忠立刻回过神来,脸上怒气更盛:“嫁妆嫁妆!你眼里就只有嫁妆!除了钱财,这府里你还关心过什么?”
“我一个未嫁的女孩子家,既不能管中馈又不能管前程,我应该关心什么?”阮青枝反问。
阮文忠已记不清自己今日是第几次拍桌:“一家人的情分,在你眼里就分文不值?”
阮青枝针锋相对,丝毫不怕他:“问题是情分你们也没打算给我啊!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把该要的钱财拿到手了!”
阮文忠愤恨地瞪着她,许久之后神色缓和,低头叹了一口气:“青枝,为父知道这些年金氏待你不好,你心里有怨气。但……人要看得长远,你该知道待你嫁到王府之后,一个强大的母家是你必不可少的后盾。你跟阮家的情分,血脉相连,是割不断的。”
阮青枝眨眨眼睛,懵懂地问:“相府对我有情分吗?”
“当然有!”阮文忠答得斩钉截铁般果断而有力。
阮青枝立刻笑了:“那太好了!既然相府对我有情分,那就必定不会亏待了我!扣我嫁妆这种事,任何一个有情分的家族都做不出来吧?”
“大姐儿!”阮文忠叹气,仿佛面对的是一个讲不通道理的孩子:“你有三个妹妹待嫁,还有两个弟弟需要立业,这些都是需要钱财的!你忍心只顾你自己吗?”
阮青枝袍袖一甩,回到原处坐了下来:“我忍心。”
阮文忠万万没想到她蛮横到连道理都不打算讲了,立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阮青枝迎着那道憎恨的目光,冷冷地道:“父亲,请恕我提醒一句,厉王如今住的地方是栾家的金栗园。如果直到我们成亲他的王府还不曾建好,那么我的嫁妆多半是要送到金栗园的。到时候若是栾家那些人发现我的嫁妆远远不够当年母亲留下的数目,我外公可能会查的。”
阮文忠打了个寒颤,失态地站了起来。
被御史台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阮青枝愿意帮相府说好话一切都好办,而现在的问题很显然,她只想要钱。
她只想要钱,御史台却是要命的。
当年栾氏留下来的嫁妆早已被分散得七零八落,库房里只怕已经剩不下几样了。银钱店铺当然还是有账目的,阮文忠原本打算随便拿点零头哄哄阮青枝作罢,如今想想却又不太敢了。
这件事……
这个孽障,怎么就那么难缠!冷心冷肺,全无孝悌之心!
阮文忠越想越怒,猛然站起身拂袖出门,向小厮们厉声吩咐道:“去!去门口放炮仗庆祝去!就说厉王殿下来府中下聘礼了!把聘礼摆到门口去,打开大门让路过的百姓瞻仰瞻仰王府下聘的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