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立功可以人为散播瘟疫、谋害二十万无辜百姓的穷凶极恶之徒,这岂不意味着君父识人不明?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时间久到群臣几乎要疑心他已经昏了过去,几次示意太监上前查看。
幸有太后在上方稳稳地坐着,人心安定,因此一直没有出什么乱子。
时间早已过午,群臣饥肠辘辘头晕眼花的时候,皇帝终于抬起了头:“除去四皇子凌霄亲王冠冕,交由三司会审。李仲道、祝衡一干人证随时传唤,务必确保无虞。”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官长同时出列应命,殿中气氛沉闷而庄重。
凌霄还在喊冤,但无法自证清白,这种空言是不会有人理会的。
大事已定,可以散朝了。
皇帝却迟迟说不出“退朝”二字,默然良久又看向阮青枝:“你刚才说,睿……四皇子在阳城行此大恶,是为了除去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李仲道吧?”
刚刚被扒下朝服除掉冠冕还没来得及拖下去的凌霄脸色煞白地看了过来。
阮青枝转身,面向龙案跪下,抬头:“不是李仲道,四皇子针对的另有其人。但……民女想先替那人求个情:他不敢早来见陛下,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贼人一直虎视眈眈,他命悬一线身不由己。此次阳城一役,那人力挽狂澜居功至伟,请陛下看在阳城百姓的面子上,准他将功抵过。”
皇帝扶着龙案,缓缓地站了起来。
群臣也俱各惊愕,齐齐看向阮青枝,人人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
救下一座城那种程度的“力挽狂澜”,那可是拜将封侯的大功。此刻这小丫头居然说那项大功只能用来抵过。
抵的还是“不敢早来见皇上”的“过”。
由此推断,“那个人”按理是应该早来见皇帝的。他不来,或者来迟了,算大罪。
那就只能是被皇帝召来相见、却迟迟没有出现的人了。
那样的人不多。结合最近这段时间的几桩案子,众人的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却无人敢于说出口。
毕竟,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一片寂然之中,皇帝哑声开口,声音却是冷笑:“是什么人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救一座城,却不敢自己来见朕,反要靠你一个小丫头来替他求情?”
阮青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夜寒。
皇帝和文武百官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夜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阮青枝身边面朝龙案跪了下来:“父皇明鉴。并非儿臣要靠一个小丫头来求情,而是那小丫头自己要逞英雄!她怕儿臣冒冒失失闯上殿来惹父皇生气,故而……”
话还未说完,殿中已是惊呼一片,硬生生把他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皇帝面无表情,一语未发。
夜寒抬手摘下面具,叉手在前以首触地:“父皇,儿臣回来了。”
太后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满殿群臣在同一时间停滞了呼吸。
皇帝缓缓地坐了回去,仰靠在椅背上,神色冷厉,久久无言。
“厉王……殿下!”角落里不知是谁试探着唤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道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响起。
“厉王殿下!”
“真的是厉王殿下,我看清了!”
“厉王殿下回来了!厉王殿下还活着!”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天不绝南齐!天不绝我南齐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渐渐地带上了哭音、出现了尖叫,甚至很快就有几名老臣嚎啕着扑倒在地上,拍地打滚喊“祖宗保佑”。
那些年迈的官员状况百出。有磕头磕得流血的,还有哭得背过气去的,旁边同僚忙着去抢救,乱糟糟的闹成一团。
站在前排的丞相阮文忠没哭也没跪,只觉得眼前忽然发黑,脚下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最后“咕咚”一声栽倒了下去。
夜寒仍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对这满殿的喧哗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终于响起了皇帝的声音:“你,下得好大一盘棋!”
夜寒缓缓地抬起头来,面容冷峻气势凛冽,只额上一片淡淡的红痕,昭示着他刚才的叩首有多真诚。
皇帝并无丝毫动容,脸上唯有冷笑:“最近这两个月的事,都是你安排的吧?你果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夜寒垂眸,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阮青枝察觉到了他的颤抖,掩在袖底的手攥了攥,忽然直起腰来,脱口而出:“他没有安排别人的事!他仅仅是活下来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青枝。”夜寒按住了她的手。
阮青枝用力甩开他,从地上跳起来,气冲冲仰头看向皇帝:“你都不知道他伤成什么样子!他伤到的是前胸、是心脏!他刚受伤的时候,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走一步踩一个血脚印!要不是遇上我这个神医,他早死得透透的了!你不知道……就算你不知道他伤得厉害,就算你不知道他被人一路从落云山追杀到上京,你也应该知道他是因为受到伏击才失踪的!他都死过一次了,如今千辛万苦从鬼门关逃回来,你都不知道要关心一句吗?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我原本以为我爹就是世上最王八蛋的爹了,没想到你……”
这时殿中的那一片热闹已经停了下来,群臣目瞪口呆看着阮青枝,个个都吓懵了。
唯有栾中丞急冲冲跪了出来:“陛下,小孩子口无遮拦……”
话未说完阮青枝就给他打断了:“这位老大人您不用替我求情,我又不怕死!我就不信了,皇帝就能不讲理了吗?我前面八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没道理的皇帝!别跟我说做皇帝要权衡这个权衡那个,就算是皇帝,他首先也应该是个人吧?”
“孽障!你给我住口!”半昏在地上的阮文忠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就要扑过来打。
阮青枝利索地闪身避过,躲到夜寒的身后,嘴上犹自不肯示弱:“你看你看,没人心的爹就是这个样子的!这种爹根本不把儿女当人看,就只会喊打喊杀!”
阮文忠气得几乎要吐血,却见阮青枝只绕着夜寒转,他束手束脚当然打不到她。
正气恼时,阮青枝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你最好当一回好爹,否则我就把你十四年前杀了我亲娘的事闹出来,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阮文忠脸色大变,踉跄一下又跌倒在地上。
地上栾文广几乎在同一时间窜了起来,扯住阮青枝的衣袖:“你说什么?玉娘她是被……”
阮青枝愣了一下,眨眨眼:“玉娘?你是……我外公?”
栾文广正要点头,阮青枝忽然拂袖甩开了他的手:“我没有外公,我阮青枝六亲不认!”
说罢又回头看向皇帝:“我就是骂你了!你砍了我好了!反正你连儿子都不疼,砍个儿媳妇又算什么大事!”
儿媳妇?谁是谁的儿媳妇?又有哪位皇子定亲了吗?众人都有点懵。
许久未说话的夜寒低低笑了出来。
阮青枝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嘴快了,脸上一红,之后却又高高地昂起了头:“都瞪着我干什么?我就是看上凌寒了,我就是要嫁给他,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他爹不疼他、我爹也不疼我,我们若是不自己凑对儿,难道要等着自家爹给我们配个歪瓜裂枣成亲吗?”
私定终身啊。大家终于明白了。
但这不只是私定终身的事。
有些脑筋转得比较快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位阮大小姐,一向可自称是真凤凰来着!此番她历经磨难而未死,反而救下了一城的百姓,“真凤”的身份似乎再次得到了验证。
此刻,她宁可背负“私定终身”的臭名,也要当众宣称厉王是她定下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厉王殿下是真龙啊!
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了这一层,然后看向夜寒的目光愈发狂热。许多素日站在同一阵营的人迅速聚集到一起,一同想办法要帮阮青枝和夜寒度过眼下的难关。
这俩能凑一对就是天大的喜事,谁还管什么官的私的!
至于那些曾经坚定地支持着睿王、晋王或者别的什么王的大人们,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考虑要改换阵营了。
除了此刻已被栾中丞按住了的阮文忠,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需要狠狠教训一下胆大包天敢骂皇帝的阮青枝。
她是凤凰。她是神医。她手里有治瘟疫的药方。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皇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所以,为人臣子又何必枉做恶人!
朝堂之上,一番堪比菜市场的混乱之后,有几位重臣几乎同时站了出来:“陛下……”
“你,”皇帝打断了他们的话,眼睛看着夜寒:“朕刚夸你有本事,你就哑巴了?居然要靠一个小丫头替你出头,你丢不丢人!”
夜寒眯起眼睛,唇角微翘似有笑意:“能骗到一个如此厉害的小丫头替儿臣出头,这也是儿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