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枝扯扯衣袖叹了口气,“有几个病人已经很凶险了,喝了今晚的药若能撑过去就有望痊愈,撑不过去就只能烧掉了。”
夜寒一惊,想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话说,只得嘱咐道:“照顾病人的事可以让旁人去做,你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
阮青枝哈哈笑了,扑过去踮着脚往他下巴上啄了一下,嗔怪道:“你别总是嘱咐来嘱咐去的呀,家长里短的,弄得我总以为已经嫁给你好多年了!”
“嫁给我好多年了不好吗?”夜寒反问。
“去去去!”阮青枝将他推出门口,“少啰嗦,干活去!”
夜寒站在门外大笑:“这就更像老夫老妻了!只可惜你那两个丫头盯得紧不许我跟你住一个屋,否则……”
阮青枝脸上一红,哐地一声关上了门,却挡不住夜寒愉悦的大笑。
笑声,在如今的阳城是很突兀的。夜寒赶在引起众怒之前住了笑,摸摸鼻子飞快地转身跑掉了。
阮青枝很快也出了房门。
来归客栈已经数日不眠,堂中厨房里的大灶上一锅一锅地熬着药,大夫和过来帮忙的病人进进出出,一刻也不得清闲。
连老大夫看见阮青枝,忙擦擦汗停了下来,禀道:“药已经熬好了,您看是现在给大家都喂一遍,还是先只喂那些不严重的?”
阮青枝走到灶旁拿起勺子搅了两下,看看颜色气味无误,便沉声说道:“先喂那些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连老大夫大惊,“咱们先前不是商量过,新方子有几味药剂量过重,怕那些重病人撑不住,所以要让症状最轻的病人先试?”
“那是我想错了。”阮青枝平静地道,“危重病人本来就虚弱,即便别人试过可用的药,他们也一样未必适用,所以试药大可不必。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必须跟阎王爷抢时间,那些病人不能再等了!”
连老大夫擦着汗想了一想,咬牙道:“好,听您的!”
一声令下,众大夫和一些尚可支撑的病人立刻鱼贯而入,像平时店伙计跑堂一样用托盘端了一碗一碗的药冲出去,有条不紊。
阮青枝和两个妇人只负责往从锅里往外分舀药汤,已是忙得话都没工夫说一句。
一直忙碌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几大锅药汤全部分发出去,楚维扬喘吁吁跑回来说是巷子最末尾的那所院子里也已经送到了。
阮青枝捶了捶酸痛的腰肢,来不及说话便又匆匆地跑出去,进了一楼尽头的一间客房。
那里住的已不是客人,而是几名最严重的病患。可以说,只要他们能撑过这一关,阳城就算保住了。
此时携云伴月正在屋里伺候着,见阮青枝进来忙道:“药已经喂下去了,只是……”
不用她们细说,阮青枝也已看出屋里情况不妙。
新换的药确实过于凶猛了些,几个病人受不住又开始张牙舞爪说胡话,有两个身子弱的干脆昏了过去。
阮青枝掀开被褥看看那几人颈后的患处,神色愈发凝重。
携云见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正悄悄地向伴月使眼色,却见外面冲进一个侍卫来,神色慌张:“阮小姐,不好了!前面街上出现大批暴民,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暴民每天都有,能把侍卫们吓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阮青枝立刻站了起来:“有多少人?”
侍卫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一整条街上都是火把,一眼看不到头,怕总得有一两千!”
携云伴月和几个大夫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他们这里能顶事的侍卫不过几十个,加上大夫也不超过一百个人,还不能都派出去打架。
若是那些暴民硬要闯过来,一人一脚也能把这条巷子给踩平了!
“小姐,发信号叫殿下回来吧!”伴月眼泪汪汪急道。
阮青枝摇了摇头:“那么多人,他回来又能顶什么用?他又不肯对百姓下狠手!”
“难道就坐以待毙吗?!”伴月立刻哭了出来,“咱们做错了什么要遭这些罪?你叫夜寒回来!他总说要爱惜百姓的性命,咱们难道就不是南齐的百姓吗?他凭什么只顾爱惜别的百姓,就不爱惜咱们!”
“伴月,”阮青枝叹了一声,“现在叫他回来也没有用,太迟了。”
伴月坐倒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阮青枝示意携云扶她起来,神色平淡:“别怕。你们两个带上小灵小慧,随我出门。”
小灵和小慧是一对姐妹,刚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病得很厉害,年纪小身子又弱,这会儿喝了药早已经昏过去了。
虽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到了这儿也一样没有亲人照管。携云伴月将她们两个人抱过来,大夫见了都有些不忍,却无人多言。
阮青枝昂然走出门去,向侍卫吩咐道:“你们照旧只管守门,保护好大夫和病人就好,其余的事都不用管!”
“小姐!”侍卫有些紧张,“殿下有令,一点情势危急,不惜一切代价护您周全!”
“如果那些暴民要烧掉这条街呢?”阮青枝冷声问,“放弃这两百多病人的性命,护我一人周全?”
侍卫一脸为难,不敢答话。
虽然夜寒的命令确实是这样的,但众侍卫都是追随他多年的人,当然知道他的为人。
若是为救阮青枝而放弃了这一条街的病人,他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这件事了。
出于这样的犹豫,侍卫眼睁睁看着阮青枝带了携云伴月出门,并未阻拦。
夜色沉沉,阮青枝甩甩衣袖迈开大步走出门口,携云伴月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身边仅有两名侍卫随行,步伐并不如何沉重,却生生走出了奔赴战场般的煞气。
才到巷口,入眼便是一片刺目的火光。
先前那侍卫并未夸张。街上火把的长河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当先几人正要冲进巷子里来,抬头看见几个女孩子,不禁齐齐一怔:“谁家的丫头?大半夜的乱跑什么?”
阮青枝冷声道:“我是天定凤命阮青枝,听说有人要找我。”
“你!”为首那人愣了一下,之后顿时又大怒:“……原来你就是那个妖孽!阳城都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你居然还敢厚颜无耻地自称天定凤命!”
“阳城怎么了?”阮青枝小小的身躯气势凛然,“若没有你们兴风作浪,阳城从前是什么样,如今仍旧还是什么样!害了阳城的是你们这群烧杀抢掠的强盗,不是我!”
暴民一片哗然,有人在后面高声喝道:“废话什么?烧死她!烧死她再烧死那些该死的,阳城就安全了!”
当下便有几个性子急的举着火把要往前冲。
阮青枝向前跨出一步无惧地迎上,神色漠然:“烧死我?你们倒试试看!若是烧到一半天现异象,你们是准备跪地求饶呢,还是自杀谢罪呢?”
那几个人被她截住,原本的气势莫名地消散了大半,一时进退两难。
“天现异象?什么异象?”有人糊里糊涂地问。
阮青枝冷冷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本小姐我沐火重生,也许是天降雷火烧了你们阳城,当然更有可能是你们这些强盗忽然倒地暴毙——你们要不要赌一把?”
“你,装神弄鬼!”角落里有人高声怒吼。
阮青枝不予理会,对方却也不在硬闯,似乎是几个为首的还在犹豫不决。
携云伴月的牙关都有些打颤。
即便对方什么都不做,这种人数上的绝对压制也足够让人胆寒了。她们和来归客栈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旦对方发了狠,己方就只有死路一条。
靠三寸不烂之舌能撑多久?
阮青枝再次向对方队伍中打量一遍,神色淡漠:“装神弄鬼的我,已经保住了阳城两百多人的命;而英雄无敌的你们,这两天打死的无辜乡邻只怕也不止这个数了。你们与我,到底谁才是妖孽?”
对方立刻有人怒吼:“谁打死无辜乡邻了?我们打死的都是为富不仁的奸商和他们的奴才!”
阮青枝脸色一变,顺手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掷了过去。
那条火把的长河顿时破开了一个洞——有人倒了下去,他手中的火把滚落在地,引起了一大片推搡怒骂。
片刻之后,人群顿时炸了锅:“死了!妖孽杀人了!她当着我们的面杀人了!”
阮青枝搓了搓自己的手,恨恨。
若有选择谁愿意杀人啊?杀人要损修行的!惩罚很严重的好不好!
阮青枝恍惚记得第一世之前司命神君千叮万嘱,要她不得强行干涉人间生死来着。可是今日这个局面,除了动手杀人,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一出手就镇住一大片人的。
阮青枝定了定神,抬头迎上那一大片闪着火光的眼睛:“你们说错了,我没有杀人。我杀的是一个控制你们的心智、指使你们为祸人间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