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松枝和烤肉混合的怪味从窗户外面飘进来,大夫和病人都老实了。堂中一片死寂。
阮青枝从楼上下来,神色冷冷:“还有人要跑吗?”
“都是你这个妖女!”一个病人一跃而起,撞开大夫直向阮青枝扑了过来:“灾祸是你惹来的!你还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我要杀了你——”
几个侍卫见状忙要上前回护,阮青枝摆摆手阻止了他们,自己一抬腿一转身,结结实实将那人踹到了地上:“就你这点儿本事,还想杀我呐?”
那人摔得七荤八素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忽然拖着哭腔哈哈笑了起来:“你碰我了!你完了,你死定了!阮大小姐,你要陪我这个不值钱的小老百姓一起死了!”
“呸!”伴月一口唾沫啐了过去:“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死了八百年我家小姐也不会死!”
那人未及反驳,一个刚刚被送进来的小女孩忽然哇地哭了起来:“会死!我们全城的人都会死!昨天晚上我爹还说,上次流行这种瘟疫的时候,北方烧了三座城!大家都要死!”
“不会死的,我保证。”阮青枝蹲下来,向小女孩伸出了手:“来,抱抱。”
小女孩瑟缩着,反而向后退了两步:“我娘说,会传染。我才刚刚发烧,我爹就把我打出来了!”
“才只发烧而已吗?”阮青枝露出笑容,拍拍手坚定地张开了怀抱:“我小的时候经常发烧,喝点药就好了,不会死的!你过来给我抱一抱,快点!”
小女孩将信将疑,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蹭了过来。
阮青枝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笑眯眯地道:“谁说要死了?这点儿小病,不在话下嘛!喝药了没有?”
连老大夫忙端着一碗药过来,解释道:“药尽够用的,就是这些新来的不配合,总不肯喝。”
阮青枝立刻竖起了眉毛:“不喝?灌下去!再不配合,叫侍卫砍了他们!我把他们弄来是为了治病的,不是叫他们来砸我招牌的!”
连老大夫一时进退两难,旁边别的大夫和病人已是忍不住怒气冲天。
阮青枝向众人环视一圈,冷笑:“你们怨我也没用!命还在我手里捏着呢,你们还能跟我打架不成?万一真把我打哭了,将来回头求我救命的时候还得磕头自扇耳光,何苦呢?”
一番话骂完,她又若无其事地转身从连老大夫手中接过药碗,亲自喂给怀中的小女孩喝。
角落里一个妇人忽然抬起头来:“姑娘,您是真能治这个病?不是为了耍我们玩的?”
“耍你们玩,我有病啊?”阮青枝抬头瞪了她一眼,“你们有什么好玩的?是聪明呀还是漂亮呀?”
那妇人的脸顿时红了。
阮青枝看见怀里的小女孩已乖乖地把药喝完了,便顺手抓过药碗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冷下脸来:“你们要搞清楚!现在是我要救阳城,是我要救这二十万人的命,不是你们在救我的命!你们怪我脾气不好?我只听说过病人求大夫救命,还真没见过大夫求着病人的!怎么,你们因为我年纪小、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就想在我这儿改改规矩?那你们可要做好准备,我要以权势压人了!”
“姑娘,”那个妇人站了起来,“不是我们不懂看病的规矩,实在是先前从来没有人敢说能治这个病……”
阮青枝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先前你们也没见过天定凤命的女子,没见过活的神仙!现在,你们都见到了!”
那妇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堂中的其余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阮青枝再次向众人环视一周,神情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还在心里骂我是妖孽。但我劝你们最好相信我的话。因为妖孽不会救你们,只有神仙才会!”
在人们的认知之中,敢当众自称神仙的通常都是疯子。疯子的话,岂能当真?
但还是有人信了。
阮青枝怀中的小女孩仰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所以,姐姐你真的是神仙吗?”
“我当然是!”阮青枝一脸坦然。
小女孩顿时欢喜:“那,神仙姐姐抱过我、给我喂过药,我是不是就百病不生了?”
“当然,”阮青枝小心地放她下地,依旧温柔:“你会长命百岁。”
“谢谢神仙姐姐!”小女孩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忽然扑过来抱住阮青枝,结结实实地往她的脸上吧唧了一口。
携云伴月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看见了这一幕的大夫和病人们也都暗暗惊恐。
连老大夫迟疑了一下,快步走到炉边盛一碗药端了过来:“小姐您也喝一碗吧,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阮青枝神色平淡,“都不必紧张,照常做事即可。以后被送进来的人还会越来越多,我希望你们可以冷静下来帮着照应一下,不要每次都让我过来喊打喊杀镇场子!”
“原来……”那个妇人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惊愕。
阮青枝朝她摆了摆手尚未说话,窗边已有大夫喊道:“这边有人脖子后面破皮了!刚才明明喝了药,好像不管用啊!”
众人顿时又紧张起来。
阮青枝快步走过去,挤到最前面细细地查看了一番,神色依旧从容:“无妨。毕竟是凡间的药材,又不是老君仙丹,哪有那么快就能药到病除的!”
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众人心下仍旧难免紧张。
破皮了,明天多半就要溃烂了。所有的症状都对得上。这分明就是十几年前北边的那种瘟疫,再也没有半分侥幸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瘟疫会在两三日之内迅速席卷全城,十日之内城中的百姓就剩不下多少了。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阳城根本撑不到十日。明天,甚至今晚,城外的将士或许就会按照先前的旧法子,一把火将阳城烧个干干净净!
众人越想越觉得恐惧,气氛再次焦躁不安。
阮青枝看看众人的脸色,皱眉:“你们在怕什么?”
连老大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姐,我们是怕等不到这药起效,阳城就已经化作一片火海了!”
“火海?”阮青枝笑得没心没肺,“我可不怕!本小姐是凤凰,沐火重生!”
“哈!”连老大夫忍不住笑了一声,之后又觉得尴尬,忙板起面孔,抬手揪了揪自己几乎全白的山羊胡子。
阮青枝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笑吟吟道:“不要胡思乱想啊,火不是还没烧起来吗?别忘了你们的厉王殿下也在呢!他要是真拦不住朝廷放火,那……那就恭喜你们,要荣幸地跟一位王爷共赴黄泉啦!”
这一次不止大夫们,连那些病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夜寒从外面回来恰听见这句话,气得他一阵风地就冲了进来:“我才离开了这么一会儿,你就不想我点好?”
“所以,你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阮青枝仰头看着他。
夜寒咳了一声,玩笑地拱手躬身:“回大小姐的话,幸不辱命!”
堂中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只有携云伴月同时掩口笑了起来。
阮青枝莫名地觉得脸上有些烫,忙甩手在夜寒的手腕上抽了一袖子,转身就走。
夜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边走边汇报道:“适才我去见了城中的几家大户,已经说服他们帮忙对付老四的人。如今城门紧闭,阳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岛,咱们正好趁机把它彻底拿下来,也省得以后再被人算计来算计去……”
一路说着话终于回到房间,夜寒住了口,阮青枝便替他斟了一碗茶双手奉上:“殿下辛苦了。殿下思虑周全,青枝万万不及!”
夜寒顺势抓住她的手,笑了:“我再怎么思虑周全,也赶不上你济世救人的功劳。不过,这疫症来势汹汹,你千万要小心自己。”
“没什么可小心的。”阮青枝转身关上门,压低了声音:“你发现了没有?这次的病,根本一点都不凶险!”
夜寒愕然。
阮青枝从桌上抓起一本书随手一摔,冷笑道:“凌霄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不敢拿上京和他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所以这一次阳城的‘瘟疫’虽然看上去与十几年前的一模一样,其实却只是形似而已,根本不会疯狂蔓延,更断断不至于毁灭一座城。”
夜寒想了一想,迟疑着问:“你是说,现在得病的这些人,全是被人为染上的?”
“不错。”阮青枝坐了下来,“其实你也能想到的,十几年前朝廷把病源清理得那么干净,怎么可能留下死灰复燃的祸根?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人为,那‘瘟神’却不肯把他自己的命当筹码赌进来!”
“原来……”夜寒沉吟良久,忽然冷笑:“他是想用相同的症状制造恐慌,让咱们死在阳城人手里?当然,若阳城无人敢下手,他也会以‘消除瘟疫’的名义,放火烧城。”
阮青枝补充道:“顺便还可以把‘妖孽’的罪名扣在咱们头上!”
这样算起来,瘟疫是真是假也没有太大区别了,反正阳城都是要被烧掉的。
夜寒跟着坐下来,将阮青枝拥进怀中笑了:“老四算无遗策,可惜他忘了,本王手里有位女神医!”
“是女神仙!”阮青枝厚颜无耻地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