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我将边境附近随水草迁徙的牧民尽数杀掉,以防不测!”
“他们是疯了吗?!”阮青枝焦躁地坐直了身子,“为了一两个可能存在的奸细,他们就要杀掉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的无辜百姓?”
夜寒看着她的眼睛,长声叹息:“青枝,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阮青枝觉得他这句话说得不对。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但人终究是人。怎么会有人把无辜百姓看作牛羊,不问是非黑白随意屠杀呢?
凌霄是那样,皇帝也是那样!难道为人君者,都是……
阮青枝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些乱,慌忙摇头甩开了这个想法,急急道:“你不要吓我,阳城的事毕竟跟西北边境上的并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夜寒耐心地解释道,“他是一定要杀掉咱们两个的。咱们离开了来归客栈,他会觉得客栈包庇了咱们、整个阳城都包庇了咱们。虽然他不能屠城,但你知道,对一城的百姓而言,得罪一位王爷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咱们离开阳城呢?”阮青枝追问。
夜寒不假思索道:“咱们逃去哪儿,哪儿就是第二座阳城。咱们逃得越远,被睿王记恨的地方就越多。”
这一次阮青枝无言以对了。她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事情还真就像夜寒说的那样,除了留在这儿等着正面对敌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这也太憋屈了吧?阮青枝越想越气。
夜寒见状忙又拉住她安慰:“你也不必太担忧。我已安排人在城门和城中各处探听消息,只要他的报复手段不算太狠,咱们就悄悄离开阳城。”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阮青枝想了一想,低声嘀咕道:“真是有病,自己哪哪都不行,只会拿老百姓立威、拿老百姓出气!可怜天下百姓还当他是个好王爷、指望着他将来能做个明君呢!”
“所以说,百姓也很好骗。”夜寒笑道。
阮青枝瞪大眼睛瞅着他:“将来你当了皇帝,不会也是这样吧?”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之无理取闹。夜寒也并不回答,只眯起眼睛看着她:“我觉得我已经解释清楚了。你迟迟不肯从我身上下去,莫非……”
阮青枝愣了愣神,有些尴尬地讪笑了一下:“对不住哦,我一时气愤就给忘了……你的腰还好吧?”
夜寒看着这个迷糊的丫头,觉得她即使尴尬也尴尬得坦坦荡荡,倒显得心猿意马的他有些过于不纯洁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脸红,掩饰地咳了一声:“本王的腰没有问题。只是,你还是尽快下去的好。”
“哦。”阮青枝闷闷地答应了一声,果然慢慢地蹭了下去。
蹭了下去。
夜寒很抓狂:“这都是谁教你的!你当本王的腰是床沿吗你就蹭?你就不能规矩一点!”
阮青枝被他给吼急了,当场吼了回去:“你凶什么凶!我又没用力!我还没说你硌着我了呢你就吼我!我就知道你嫌我烦呢!你也跟楚维扬一样,觉得女人又磨叽又麻烦又不懂事,是不是?”
“不是……”夜寒百口莫辩,也不敢辩,只得咬牙切齿道:“你回你的房间去!不许再胡闹!”
“我偏不!”阮青枝不服,又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你烦我也没用,我就偏不走!”
夜寒哀嚎一声,翻身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儿裹了起来:“求你了,让我缓缓行不行?”
阮青枝被他哀求的语气吓得一愣:“怎么了啊?你病了?”
“是,我病了!”夜寒抱着枕头闷闷地道:“你离我远点我就好了!你再不走我要咬人了!”
阮青枝站在床边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顿悟,红着脸蹬蹬蹬跑了出去。
身后是夜寒的闷声哀嚎:“老天爷,你这是造孽啊……”
……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阳城东门外已经聚集了好些准备进城的百姓,大多是附近的村镇里面来的,肩挑手提带着些菜蔬山货,还有进山砍了柴草来卖的。
当然也有远路而来的客人,错过了宿头,或者干脆就是没钱住店连夜赶路的,早早就来到这城门之下等着赶最早一批进门。
有个打柴人许是心情格外好,从怀中掏出一块饼子来啃了两口,想了一想又掰了半块,递给了旁边一个瘦巴巴脏兮兮只露一双眼睛的小男孩:“娃儿,饿不饿?”
小男孩看着眼前的饼子咽了口唾沫,回头:“奶奶……”
缩在墙角的老妪睁开浑浊的眼睛,之后猛地跳了起来,抢过打柴人手中的饼子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谢谢小哥,谢谢小哥!”
打柴人有些发愣,那句“我给孩子的”最终没忍心说出口,叹口气走开了。
小男孩看看打柴人的背影,再看看鼓着腮帮子嚼着饼子的奶奶,小嘴一扁,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了,纷纷指责那老妪狠心。
老妪费力地将饼子咽下去,嘿嘿笑着:“你们不懂!我要是饿死了,这孩子没人管,迟早也是个死;倒不如我活着,讨一碗饭分他一口,他就死不了!”
原来是进城来讨饭的。
众人都对乞丐没什么好感,但还是有人觉得可怜,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苹果递了过去:“给孩子一个,别自己都吃了!”
老妪点头哈腰连声称谢,拿两个苹果在眼前比照了半天,最后果然还是把小的递给了孩子。
这时城门已经开了,众人乱乱地涌上前去,推推搡搡闹着进门。
那老妪带着小男孩也往前挤,却被守门的兵丁一把揪了出来:“什么人!”
“讨饭的!”老妪仰头嘿嘿笑,露出一口烂牙。
兵丁皱眉将她揪到一旁,不肯放行:“讨饭的,哪儿来的?”
“洛、洛城……”老妪仿佛有些慌张。
“洛城?”士兵皱眉,“怕不是扯谎!洛城离着我们这儿五六百里呢!你们怎么来的?走着来?”
旁边有人听见了,也跟着附和:“是啊,而且洛城繁华富庶不逊于阳城,最近又没有什么灾厄,谁会千里迢迢从洛城跑到阳城来乞讨?”
这么一说就更奇怪了。兵丁眼中疑惑更甚:“到底是哪儿来的?不说实话,让兵马司打死你们!”
那老妪紧张得手都没处放,只管嘿嘿地笑:“真是洛城来的,来投亲!”
说话倒确实是洛城口音。但是,一会儿说乞讨、一会儿说投亲,又拿不出路引,这来历只怕很有些问题。
士兵猛然转过身,呼喊同伴:“这儿有个可疑的,带下去……”
一句话未说完,便听见旁边百姓乱乱地喊:“跑了跑了!跑进去了!”
那士兵一愣慌忙回转身来,就看见人群之中一个小男孩挤来挤去,已经进了大门了。
“拿住他!”城门口顿时乱乱,推推挤挤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一群士兵去捉一个孩子倒也不难,眨眼工夫那小男孩就被人提着回来了。众百姓看见有热闹也都围了上来,看着士兵们将那对祖孙制住,逼迫他们将裹住脸的头巾和围脖都解下来。
这个过程当然也少不得一番推搡哭闹。最终士兵们忍不住,亲自上前扯掉了那个男孩脖子里围着的破布。
人群之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惊骇的大叫。
原来破布下面露出的不是男孩子结实黝黑的脖颈,而是一片红紫黑灰深浅不一的烂疮。
烂疮,这是恶疾啊!万一传染可就糟了!
那个士兵发出一声尖叫,发疯似的将手里的破布远远甩了出去,落到人群之中又引起了一片惊呼避让,无辜百姓互相绊倒摔伤,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那个老妪头上的破布巾也被扯了下来,露出的同样是一片腐烂溃脓的恶疮。
这下子再无疑问,确定无疑是会传染的了。
人群轰然炸开,哭喊的、逃跑的、吓得跌倒的、撞倒了别人的……
兵荒马乱。
本来遇上这种事,守城将士们可以稍稍维持一下秩序的。但是此刻,他们自己也乱了。
那几个直接动手抓过祖孙二人的士兵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有两个胆小的甚至干脆坐在地上喊着“娘啊”、“天啊”,嚎啕痛哭起来。
兵马司的人匆匆赶来,遇上这样的局面一时也有些无措,只得亮出兵器将众人赶到一处,命人请大夫来。
可是事关性命,平时再温顺的人也不肯再服管束了。
谁愿意跟身患恶疾的病人挤在一处?城门口的每个人都知道,只要离身边的人远一点,自己就能少一分被传染的风险。
所以,即便是兵马司将士手中的长枪,也没能完全挡住城门口的混乱。
而进城去请大夫的士兵迟迟未归,不知是自己吓跑了,还是根本没有大夫肯过来冒险。
更严重的是,那个小男孩趁着旁人受惊不敢碰他的时机,从马肚子底下钻出去,跑了。
骑在马上的将官脸色煞白,声音颤颤:“快!快去禀报府君大人!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