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女人抹起了眼泪。
阮青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前面十四年,我在生死之间至少走过了十几个来回,相府无人过问、上京无人过问,天下也无人过问!这两个月,我开始不再忍气吞声、不肯乖乖就死了,然后全天下都知道我跟我妹妹闹得‘你死我活’了!请问刚才那位姑娘,我对我妹妹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可以把‘你死我活’的罪过算在我的头上?!”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没有看见什么人。当然也没有人答她的话。
阮青枝冷笑一声,昂然道:“我平生做事无愧于心,不怕人来质问!就怕有些人居心叵测,像耗子似的躲在人群后面吱吱乱叫,却连一句明白话都不敢说!”
这番话说罢,附和者颇众。
但也有人觉得阮青枝避重就轻,始终没说到重点。
一个老者开口道:“请大小姐恕罪,我们阳城的百姓还是不太明白,十四年来天下皆知阮二小姐是凤命,怎么忽然就换成您了?”
阮青枝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并无怒容:“当然是因为有人处心积虑,鸠占鹊巢!”
“阮大小姐,”旁边几个妇人争着道,“这件事大家都存着疑心呢!您今日若是不说清楚,以后只怕还有麻烦!”
阮青枝微笑摇头:“只要我是真的,以后就不会有麻烦。天意在我这边,我何须向天下人解释!”
“青枝。”夜寒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阮青枝仰头向他一笑,之后又再次看向众人:“不过,你们大家既然一定要问,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妇人闻言松了一口气,忙七嘴八舌地要求她说。
于是阮青枝斟酌了一下词句,悠悠开口: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和我那个妹妹并非一母所出,当然更不是一胎双生。”
“我的生母并不是前些日子去世了的相府主母金氏,而是我父亲的元配夫人栾氏。”
“十四年前,金氏并不是阮家的妾侍,而是我父亲私养的外室。直到她有孕即将临产,我母亲一直并不知情。”
“当时我母亲也已有孕在身,体弱多病万分凶险。金氏用计将我母亲骗到外宅辱骂责打,致使我母亲早产,不足月生下了我。第二天金氏才生下了筠儿。”
“我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就对外宣称我与筠儿是一胎双生,我是姐姐,她是妹妹。”
“此刻诸位心中想必已经明白:若没有那次变故,我母亲就不会早产,筠儿本来应该比我先来到世上。”
“早在我二人出生之前就有高人说过,相府将会有两个女儿,先出生的是煞命将要祸国殃民,后出生的那个才是救民于水火的凤凰。所以十四年来,我一直顶着‘丧门星’的恶名,被相府中人欺凌折辱。”
“但是,世人作恶,可以骗得过全天下的人,却独独骗不过天!”
“我与筠儿谁是凤命、谁是煞命,在母腹之中早已注定。金氏处心积虑布下这个局,白白害了我母亲一条性命,却不知湛湛青天不可欺!”
“这十四年来,我身边只有一个出身贫寒的乳母带着两个婢女苦心照料,祖母有心照拂却被金氏压制插不上手,因此我只能暂避锋芒隐忍不发。”
“可是如今我与筠儿都已年满十四,明年便将及笄。我若继续隐忍纵容,就只能看着那个假凤凰飞上枝头,祸害南齐江山!”
“她的母亲害死了我的母亲,她占了我十四年的荣耀。如今我虽揭穿了她,却从未伤她半分。我自认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话说至此,巷中已是寂静一片。
阮青枝并没有夜寒那样的好本事,所以她即便用尽全力高声喊了,后面依然有人听不清楚。原本站在前面的人会很耐心地向后传话,但在她说到中途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后面了。
所以她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后面的人推推搡搡,几次几乎要把人推到地上,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叫嚷出声。
待她说完,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为那个颇为复杂的故事,为眼前这个苦命的女孩子,也为那句“湛湛青天不可欺”。
老百姓,信天。
许是因为阮青枝说得太快,中间没给人留下喘气的工夫,所以她说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众人的神情依旧木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阮青枝顿了一顿,又沉声说道:“你们心里有疑问,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并不难过。但是,若有谁在得知真相之后还觉得我做得不好、我对她太狠心,那么请你们告诉我,我自会隐世别居,你们安心去奉一个骗子做凤凰就是了!”
这已经不是在说道理,而是在耍脾气了。
众人渐渐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姑娘,忽然觉得有点脸红。
他们,好像,逼人太甚了?
当面对一个小女孩子吵吵嚷嚷,似乎不太好?
而且还是一个受了那么多委屈、活得那么不容易的女孩子!
先前说话的老者忙带头向阮青枝躬身:“请大小姐息怒。大家只是不明真相,并非有意冒犯。今日原是我们来得唐突,打扰了殿下休息,也惊扰了您……”
“无妨,”夜寒按住阮青枝的肩头,向众人笑道:“小丫头脾气有点坏,心肠却并不凶恶,众父老不必放在心上。”
身边立刻有人凑趣地笑了起来。
老百姓只是需要一个凤凰,谁管她的脾气好不好!您老自己喜欢,您就宠着呗!
当下,许多人的心思还沉在阮青枝讲的那个故事里,少部分已经醒过神来的就忙着向二人赔罪。见夜寒对阮青枝十分宠溺,有几个胆子大的就试着开了几句不轻不重的玩笑,果然两人都没有生气。
于是,在几个老者的连哄带劝之下,恋恋不舍的众百姓们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来归客栈。
而在众人没留神的时候,楚维扬已经溜到人群中去,拎了一个衣着整洁的小姑娘出来了。
跟先前抓的那几个市井汉子不同,这小姑娘显然是单独一伙的。
楚维扬乐呵呵向夜寒邀功:“怎么样,我抓得准吧?哎,我觉得这个小姑娘生得还不错,你该不会对她有意思吧?”
夜寒不肯答他的话,脸色沉沉地盯着那个女孩子。
“放了她吧。”阮青枝叹道。
“放?”楚维扬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你在开什么玩笑呐?这不符合你的形象啊!照你从前的脾气,你不是该说‘掐死她吧’?”
阮青枝摇摇头,神色平淡:“放了她吧。她没有恶意,而且我也不怕她问。”
楚维扬迟疑了一下,眨眨眼睛看着夜寒。
后者点头道:“那就放了吧。”
楚维扬有些不太情愿地松开了手,又看见阮青枝温柔地问那女孩子道:“你是怎么来的?雇了马车吗?要不要我们的车夫送你回去?”
那女孩子道声“不用”,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跑了。
楚维扬气得跺脚:“你们还真放啊?那小丫头片子一看就没安好心!阿寒,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是看上你了吧?你家小媳妇是真打算先给你纳个妾?”
夜寒皱了皱眉:“你别乱说。那女孩子是青枝乳母的女儿。”
楚维扬愕然:“那应该是自己人啊!她怎么也跟着煽风点火?真是因为看上你了所以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什么乱七八糟的!”夜寒并不想理会他这种蠢话。
楚维扬不服,又转向阮青枝:“喂,你亲妹妹你都下得了手,奶姐姐面前就心慈手软了?要我说,你就该半路上截住她套个麻袋狠狠地打一顿,省得她再惦记你的男人!”
阮青枝搓了搓脸,瞬间绽开笑容:“用不着那么麻烦啊!反正她什么都做不了,我放她回去又如何?”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楚维扬急得跺脚。
阮青枝张开双臂迎着风,哈哈一笑:“因为大局已在我掌控之中啊!过了今日,我和夜寒刚才说的那些话必将传遍天下,你以为她一只小泥鳅能改变什么?”
楚维扬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小姑娘并不像此刻门口堆着的那几个人。她身后无人撑腰、无人谋划,一个小女孩子还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所以,你是故意放她走、故意看着她恨你怨你却无能为力?”楚维扬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恐。
阮青枝甩甩衣袖昂然站定,微笑:“是啊。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自己的渺小,我就偏要让她知道,即使她用尽了全力闯到我跟前来,她也依旧是个不值得我伸手一捏的小虾米!”
楚维扬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子,伸了伸大拇指道:“还是你狠!”
夜寒笑着摇摇头,揽住阮青枝道:“既然是小泥鳅小虾米,你就连心思也不该费。走吧,回去歇着。”
阮青枝愕然:“还歇着?都被人围堵了,咱们不该连夜搬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