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是最容易煽动的,见她言之凿凿,当下便有许多人挤了过来,惶惶不安地追问:“姑娘此话可真?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么大的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的话当然真!”阮青枝举手作指天发誓状,“我大舅舅的儿子的姑妈就是相府的人!相府两位小姐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一阵子真假凤凰的事早已经闹得沸反盈天了!就在前几天,宫里的皇帝和太后请了玄音大师入宫,想验证那两姐妹的真假,你们猜怎么着?阮二小姐心虚,花重金雇了歹徒,半路上把她姐姐劫走了!你们想一想,阮二小姐若不是假的,她心虚个什么劲儿?”
话说到这一步,信的人就更多了。有人惊恐地问:“这么说,阮二小姐害死了阮大小姐?那……那你说阮大小姐是凤凰,那岂不是假凤凰杀了真凤凰?咱们南齐还有救吗?”
“当然有救!”阮青枝昂然道,“真凤凰岂是那么容易被凡人杀死的?现在上京百姓都说,那位阮大小姐已经离开上京了,她要先把自己的福泽洒遍民间!你们等着瞧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个假凤凰阮二小姐已经现出原形了,真凤凰现身还会远吗?”
这个消息对阳城百姓来说太过震撼,以至于众人都愣在了当场。就连靠贩卖阮二小姐陶人为生的那个老翁都迟迟想不起该出言反驳。
但终究还是有脑子灵活的,眨眼间就有人冷笑道:“凭你一个小丫头瞎扯几句话,让人如何能信!天下皆知阮二小姐与睿王殿下快要定亲了!她若是假凤凰,殿下如何肯娶?”
这句话当然也有许多人附和,嘁嘁喳喳又质问起来。
阮青枝不慌不忙,举手道:“第一,即便定了亲也未必就能顺利成亲,何况现在只是‘快要定亲’!你焉知此刻睿王殿下没有反悔呢?第二,你又如何知道睿王就是下一任的天子?我记得当今皇上还不曾下旨立太子吧?”
问话的那人立刻反击道:“即便不曾立太子,但谁人不知睿王殿下是皇上最寄予厚望的皇子?试问文韬武略,还有哪位皇子及得上睿王殿下?即便是朝中颇有威望的晋王殿下,与睿王相比也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吧?你说阮二小姐是假凤凰,那么请问,皇上可曾下旨让睿王殿下娶阮大小姐?”
“这个啊,”阮青枝攥了攥夜寒的手,笑了:“当然不会有这种事!睿王殿下怎么可能配得上阮大小姐呢?”
夜寒一个没忍住,哈哈笑了:“说得不错!”
“哪里不错了?”人群中立刻有嘲讽的声音响起来,“你说睿王殿下配不上阮大小姐,那什么人配得上?该不会咱们南齐天下就没有一个人能配吧?”
阮青枝一拍巴掌,高声道:“当然有啊!适才这位大哥说文韬武略——试问放眼南齐天下,论文韬武略,谁能及得上镇守西北边境多年的厉王殿下?睿王虽好,我只怕他没本事守得住这南齐的锦绣江山呢!”
“厉王,”先前说话那人沉默片刻,叹道:“……可是厉王殿下已经不在人世了啊!苍天不仁,厉王为南齐守住了江山,却不幸英年早逝,死于敌国之手……”
“才不是呢!”阮青枝高声叫道:“所以说你们这些人真是消息闭塞!厉王哪里是死于敌国之手?你们没听说西北军副将王优在重阳节菊花宴上告御状,控告睿王派遣府兵截杀回京述职的厉王殿下吗?”
这又是一个重磅消息,甚至比阮二小姐是假凤凰这件事更加震撼。在场众人再次哗然,远处有更多的人被吸引了过来,在外围互相传递着这个消息,有人惊呼有人落泪,乱成一片。
阮青枝一概不理,继续高声道:“我跟你们说,厉王殿下在西北虽然受伤无数,但他有龙气护身,根本就没有受过足以致命的重伤!直到那一次回京经过落云山赶上大雾,被睿王派的人引进了陷阱……最后厉王殿下生死不明,两百多亲兵也只剩下了几十人,还被睿王逼得不敢回京,不得不在上京附近落草为寇!”
说到此处阮青枝喘了一口气,凄声道:“那些将士们,都是跟着厉王殿下在西北出生入死的英雄啊!他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没有死在异国他乡的雪山草地上,却死在了他们出生入死守护的国土上、死在了他们敬重的睿王殿下手中!”
一句话说完,阮青枝声音哽住,两行清泪同时从眼中落下,立时引得面前的人哭了一片。
惨烈的英雄故事,由一个娇娇小小的女孩子讲出来,格外令人动容。
当然也有人很快抓住了重点:“小姑娘,你刚才说‘厉王殿下生死不明’?朝廷不是已经发下榜文说厉王不在人世了吗?都已经葬入皇陵了!”
“是啊!”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说是下葬那天差不多全城百姓都去了呢!素衣白幡铺天盖地,谁不知道!”
阮青枝没有反驳,等他们吵嚷得差不多了才凄然开口道:“不错,是下葬了。但是……葬入皇陵的只是厉王殿下的一套铠甲而已!其实厉王殿下尚在人世,只是他身受重伤,又知道是京内自家弟兄想要杀他,所以不敢回京,数月来一直流落在外……”
这一次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无数人争着抢着问话,震耳欲聋:
“此话当真吗?”
“小姑娘,厉王殿下当真还在人世?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殿下就不能回京请皇上做主吗?”
“殿下会来咱们阳城吗?”
“所以说厉王殿下才是真命天子吗?”
……
这一次的问题五花八门,阮青枝也没有兴趣一一作答。适才喊了那么多话,她已经累得够呛,此时干脆就往夜寒怀里一靠,撒娇要他请喝茶。
茶当然是要喝的,但不是现在。
等这一阵喧闹稍稍低下去几分,夜寒便又推了推阮青枝:“劳你辛苦,再解答他们几个疑问。”
“为什么总是我?”阮青枝有些委屈,“明明你自己也长着嘴!”
夜寒一本正经地道:“我做不来自吹自擂的事,只好劳你上阵。毕竟你的脸皮比较厚。”
阮青枝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才又转过身来,向众人道:“不错,厉王殿下才是真命天子!睿王想杀他以夺太子之位,就像阮二小姐想杀我……杀她姐姐以夺凤命一样,终究是邪不胜正,夺不走的!”
楚维扬混在人群之中,以盖过所有人的尖利声音叫道:“那,厉王殿下现在到底在哪里?”
阮青枝笑了一笑,高声答道:“在民间!你们不用管他在哪里,你们只需要知道,他跟你们在一起!睿王心里想的是皇位、是富贵,厉王殿下心里想的却是南齐的江山子民!还有,我们最近已经打听到消息,真正天定凤命的阮大小姐已经选择了厉王,他们两个人济世爱民、天命所归,定能拨乱反正,使这南齐天下重归繁盛昌荣!”
这番话,她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人听罢却不像先前那般喧哗,而是齐齐肃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怎能有这般气势?
再看看她身后那个不爱说话却气势凛然的男子,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他们身份不同寻常了。
知道那么多宫廷秘辛、容貌气度如此不凡,必定是上京来的达官贵人。这样的人当众说出的话,岂是市井中那些传来传去的谣言能比的?
即便他们说的那些话都骇人听闻,此刻在场众人也觉得恐怕至少有一多半可信!
那可就不得了了!
人群中有几个反应快的齐齐拍了下巴掌,转身就跑:“要变天了啊!”
“是啊,要变天了。”阮青枝仰头看天,微微而笑:“浮云蔽日已久,如今该轮到真龙真凤降临人间了!”
到此刻,那些愣住了的围观者终于也醒过神来。有人忙着跑回去把这件大事告诉家人,有做生意的忙着要回去重新筹划安排,有人怕惹事也战战兢兢混在人群中逃走,还有一部分胆大又有闲的仍留在这里向阮青枝问东问西。
阮青枝摆摆手不再答众人的话,反低头去向那个卖陶人的老翁笑问:“你做了这么多陶人,总共能卖多少钱啊?”
老翁站起来收摊,摇头叹道:“拜您所赐,以后可都卖不得了!”
夜寒微笑着走过来,取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你一个陶人大约卖三五十钱,这一堆也不超过十两银子。现在我把钱给你,你当众把这些陶人砸了,如何?”
老翁看见银子,立刻两眼放光,生怕他反悔似的劈手夺了过去,紧接着抄起自己刚才坐着的板凳就向那些陶人猛砸:“我让你欺世盗名!我让你祸国殃民!假凤凰,打死你!”
阮青枝看他砸得起劲,不禁笑了:“老伯,这会儿你再看看,是我漂亮还是那阮二小姐漂亮啊?”
老翁头也不抬,继续专心砸陶人:“那还用说?当然是姑娘你漂亮!——不对,还是那位真凤凰阮大小姐最漂亮!”
阮青枝哈哈大笑,重新拉起夜寒的衣袖,指着天边夕阳说道:“你看,要变天了!”
“是。”夜寒揽过她,微笑:“霞光漫天,明日必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