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的真面目露出来,可是这件事不能说!现在府中上下都知道你是无辜受害,就算丢脸也有限,父亲也不会真个厌弃了你;可你若是说了出来呢?父亲定然会严惩她这没错,但咱们呢?咱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会成为更大的笑话,父亲也会同时厌憎了咱们!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咱们不能做!”
金氏怔怔地听着她的话,许久才喃喃道:“那就这样放过她了?我吃了这么大的亏!老爷今后有可能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
“父亲不会如此绝情的。”阮碧筠冷静地道。
“他当然会!”金氏烦躁地站了起来,一只脚微跛在地上转圈:“我跟了他快二十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我已经人老珠黄,脸也毁了、腿也瘸了,在外头给他丢脸在家里也给他丢脸,他怎么可能还肯疼惜我!他不亲手掐死我就已经算是留了情面了!”
阮青枝安坐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起身安慰。
金氏自己转了一阵,又坐了回来:“筠儿,我不是要为自己争宠!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宠不宠都无所谓,可是我不能不考虑你和皓儿!我在这府中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以后还怎么帮到你们?你的前程、皓儿的前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娘亲,其实你还可以帮到我的。”阮碧筠忽然抿嘴一笑,面容甜美温柔。
金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怎么帮?你说!只要能帮到你和你弟弟,要了我这条老命都行!”
“那,”阮碧筠微笑着站了起来,“就请娘亲悬梁自尽吧。”
“你说什么?!”金氏大惊失色。
阮碧筠仰头看着那道房梁,笑容甜美:“娘亲,这是咱们唯一的出路了。今日之事虽然父亲说了不许外传,但你我都知道它一定会传出去。所以今后不但你无颜见人,连我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这个局,只有你死了才能破。”
金氏双手攥紧了桌角,浑身发颤。
阮碧筠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她:“你若死了,便不负‘刚烈’之名,天下人必然传颂赞叹。如此先前两次丢失的颜面都可以尽数捡回来,我也不必再像如今这样无颜见人了。”
金氏怔怔坐了许久。看着窗纱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她忽然“哈”地笑了:“好!好女儿……我养的好女儿啊!”
阮碧筠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都是娘亲教导得好。”
金氏脸上苍白的笑容骤然僵住,眼睛瞪圆神色转厉:“你早就盼着我死了吧?我进了京兆衙门,你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来是不是?你口口声声说睿王关照过……他要是真关照过,我怎么可能受那么多罪!你……你从小就冷心冷肺,只惦记着自己往高枝上爬,根本不在乎我这个亲娘死活,是不是!”
阮碧筠在这一世已活了十四年,这还是金氏头一次对她疾言厉色。她不急不怒,平平静静地回敬道:“冷心冷肺也是娘亲教的,没心没肝也是娘亲教的。女儿长成了您一直以来希望的样子,娘亲应该感到欣慰才是。”
金氏仰头看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碧筠轻拂衣袖走了过来,好看的杏眼眯起狭长:“女儿做事只为自己,娘亲又何尝不是只为自己?当初出事,您心里分明知道只有死在京兆衙门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您动过死的念头么?您没有啊!您受尽苦难熬过来了、回来了!您考虑过我和皓儿会因此成为全上京的笑话么?”
“你,果然自那时起就盼着我死了。”金氏咬牙总结道。
阮碧筠摇头:“不,您活着回来也无妨。那时只要您肯乖乖拿了和离书滚出府去,我和皓儿就依旧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嫡子女,这依旧是母亲为儿女打算的一片诚心。可您是怎么做的呢?您哀哭、绝望、昏倒,不就是为了逼我出来给您讲情?我出来了,我说让您做平妻,您就坦坦然地受着了!您可知道此举会让我和皓儿在府中无地自处?您的儿女处在嫡不嫡庶不庶的尴尬境地,您心疼过吗?您没有啊!您心里只想着自己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里肯管您的儿女前程如何!”
甜美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地送进耳朵,金氏怔怔地听着,只觉方寸之地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这个让她骄傲了十几年的女儿依旧娇美可人,她却忽然觉得这张无可挑剔的小脸陌生得让她害怕。
这十几年来,金氏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但做母亲绝对问心无愧。
谁能想到此时此刻当面指责她、劝她去死的人,恰恰是她最宠爱的女儿!
“筠儿,”她艰难开口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想……我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你和皓儿都还小,不能没有娘。”
阮碧筠垂下眼睑,细细地叹了一口气:“母亲若是真心为了我好,那就请即刻上路吧。”
“你!”金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当真要我死?”
“当然。”阮碧筠拍手叫了阿豹阿虎二人进来,神色依旧平淡:“既然母亲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我,为什么不能用您的性命为我铺一条康庄大道呢?”
金氏惊恐万状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踉跄着起身要跑:“你不能杀我……弑杀父母,天地不容!老天爷都看得见的!”
阮碧筠优雅转身坐了下来:“老天确实都看得见。所以母亲放心吧,您的功德不会埋没,老天会让您下辈子投个好胎的。——阿豹阿虎,送母亲上路!”
金氏在地上连滚带爬往门口逃窜,浑身颤个不住站也站不起来,只能直着喉咙嘶声咒骂:“逆女,你会遭报应……”
阿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捉了回来,顺手抓起她臂上的披帛往她脖子上一缠,轻轻松松拖到房梁下面挂了上去。
金氏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双脚悬空乱踢,整个人在半空中荡悠悠转来转去,场面十分诡异可怖。
阮碧筠坐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神色丝毫未变。
直到金氏抓住披帛的双手颓然地放下来、两脚也几乎完全不动了,阿豹才抓过一只方凳,横着放在了她脚边不远的地方。
阮碧筠慢慢地站起来,向金氏的方向敛衽行了一礼:“母亲好走,女儿会如您所愿母仪天下的。你的一品诰命尊荣,我迟早给你拿回来。”
说罢,她拎了拎裙角神色平淡转身便走,并未仰头向房梁上多看一眼。
门外晨光已经大亮。
明亮的阳光毫无预兆刺痛了眼睛,阮碧筠慌忙抬手遮挡,片刻之后恨恨甩袖,脸上终于现出了几分怒色。
春喜院的两个小丫头忙从远处跑了过来。阮碧筠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向她二人笑道:“母亲说要再睡一会儿,你们先去歇一歇无妨。”
小丫头恭敬应下了,阮碧筠便扶着鸾音的手缓缓向外走着,漫不经心地问:“府里那些人怎么样?”
“大家都回去了,”鸾音的声音也如她一样淡然,“并没有人胆敢议论什么。满府里只有老夫人那边和褚姨娘没有过来,惜芳园也没有什么异常,说是回去补眠就走了。”
“她,”阮碧筠抬头朝惜芳园的方向看了一眼,“……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鸾音低头附和:“是很厉害,不仅会画画、会解毒、会收买人心,就连性情也变了不少。”
阮碧筠脚下微微一顿:“你也觉得她的性情变了?”
……
此刻,“性情变了”的阮青枝刚刚送走了聚墨斋的女婢,正趴在软榻上打盹。
伴月在窗前又叫又跳状若疯癫:“一幅画五千两!不是五十两也不是五百两,是五千两!小姐,咱们要发财了!”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阮青枝撇撇嘴表示不屑,唇角却也翘得老高。
从前她是不稀罕钱的,一幅画卖几十万两也不觉得如何;没想到这一世真过上了穷日子,这个定价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确实,要发财了啊!
阮青枝心情大好,先前被迫早起的不快一扫而空。
携云却仍是忧心忡忡的,在旁边转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姐,您有没有觉得春喜院的事解决得太草率了些?”
阮青枝抬抬眼皮,打了个哈欠:“你是说她们表现得太平淡了?尤其是金氏,居然没有死咬住我?”
携云迟疑着点了点头。就连伴月也不笑了,紧张兮兮凑了过来。
阮青枝扶枕坐起,微微冷笑:“她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好戏恐怕都还在后头呢。”
“那咱们怎么办?”伴月又急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夜寒出门!有他在咱们心里还能踏实些,现在这样……”
“夜寒有他自己的事,”阮青枝淡淡道,“咱们不能靠他庇护一辈子。”
伴月跺脚表示不服,携云上前扶着阮青枝站了起来,试探着问:“不如咱们即刻出门去向老夫人请安?”
阮青枝正要答应,忽听见外面又闹嚷嚷地乱了起来,不知是谁的声音尖利地喊着:“不好了!金夫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