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用三言两语解说清楚。从前的悲剧既然无法挽回,只能企盼将来不要再发生同样的灾难。
"再后来,当年石邃皇子的老管家,好心的丘林爷爷把我们这些无处藏身的羯人难民收容进了地下密宫,在里面一住就是一年半。哥哥对中原人的仇恨愈发刻骨铭心,但我却……一点也恨不起来。"
"为什么?他们杀了你的所有亲人,你为何不恨?"丁晓武奇怪地问道。
石梦瑶摘下头上的玉簪,放在手心里默默地看了良久,才说道:"这根簪子,本是我送给自己最要好姐妹的信物。"
"我的贴身侍女惠儿,活泼大方且善解人意。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好友,彼此之间无话不谈,有时简直比亲姐妹还要热络。某一天,我突发奇想,想像故事书中所写那样,跟她结为异姓姐妹,便把这根簪子送给她作为结义信物。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惠姐一见之下却神色大变,不但疾言拒绝,还告诫我以后千万不能再提此事。"
"可是我当时年纪太小,不知深浅,见惠姐不肯收,便偷偷把这簪子藏在了她的床铺下。然而没想到的是,惠姐的同室妒忌她得宠,那天偷偷查看到我的举动,便拿着簪子去向我的爹娘打小报告。"
"结果父王和母妃竟然对此大发雷霆,把惠姐跟我一道揪来审问。到此时我才明白,原来我的祖上,明帝陛下石勒曾立过法规,羯人高贵,汉人低贱,二者泾渭分明,决不能彼此攀兄认弟。我的举动是自甘下贱堕落,严重侮辱了羯人崇高尊贵的血统,已经触犯了民族大忌,因此要受到家法的严厉惩处。"
"当时我吓得六神无主。但是惠姐却勇敢地站出来,一口咬定是她自己贪心,偷拿了簪子,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而我,已经被吓傻了,竟忘了为她出言辩解。"
"最后,惠姐被我的爹娘下令活活杖毙。也许他们并没有被谎言骗倒,也许他们只想保全我这个高贵的羯人大小姐的名节。于是,牺牲掉一个微不足道的汉人奴婢,就成为最好也最合理的解决方式。然后,我和全家老幼一起,亲眼目睹了整个行刑经过。当那一记记沉重的板子落在惠姐娇弱的身躯上,当她的肢体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时候,她始终没喊一声冤枉。而我的家人们,全都在旁边推波助澜地叫好,都说对于鼠窃狗盗的汉人贱婢就该杀一儆百。当时包括无能为力的我在内,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惠姐被活活……"
两行清泪从石梦瑶的眼帘中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去擦拭,任其顺着脸颊淌入脖颈。她的音色依然平静如初,仿佛在述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所以,我无法仇恨那些杀我全家的所谓暴民。在他们伤痕累累的心灵中,是无数惠姐凄惨的身影。天道莽莽,公正不阿。许多事情,有因必有果。当我的家人们把汉人奴婢当做猪狗不如的畜生,随意任打任杀的时候,他们也把自己未来的命运装进了充满仇恨的熊熊火炉。而火山一旦爆发出来,没有人能够幸免。"
丁晓武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变成了一颗流星,在沉沉黑暗中坠向无底深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缓缓走过去,轻轻揽住了对方的肩头。
石梦瑶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在丁晓武的怀里,将额头紧紧靠住那宽厚的肩膀,嘤嘤抽泣着,任由泉涌般的泪水不断淌下,浸润着对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