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块虽是小了些,但是沙质的熟地还是比较好整的,大家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
先是将地深翻,而后做成宽三尺、长两丈的菜畦,围起低低的垅,理出一尺多宽的墑沟,就变成了一畦一畦的园子了。
做好畦,大家坐在地上息歇。厨房里派人送来菜苗,还带来一大桶茶水,大家喝足了茶水又继续干。
罗玉富是种植棉花的好手,也是种植蔬菜的行家。他除了平时说笑话有些黄色下流,但做起农活来却是少有的一丝不苟。相比较而言,种植棉花还属于一般性农活,种植蔬菜才是精致功夫。把侍候蔬菜的细作精神用于管理普通的棉花生产,那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或许也是这个原因,罗玉富作为普通社员被选到公社农科站,这次又特派他来海南专门繁殖精贵异常的棉花种籽。
罗玉富先把菜苗的总数分别计了数,又用脚步量了菜园的面积,然后将青菜、茄子、包心菜、莴苣、辣椒等菜苗按数量分配到每个菜畦,再逐一给它们基本定位,然后才招呼大家一齐动手栽。
“你们栽的时候手脚轻一些,把太长的根须剪掉。不要栽得太深,入土两寸左右,用土轻轻把根培正,压实。你,胡龙标,千万不能用死劲啊。范光杰呢,根部要稍微往下再压点点,留个小凹坑,马上浇水的时候容易收住水保湿。”
姜思贵、秦仲荣、刘金康个头大的负责从沙河里往上提水,王厚才、胡龙标两个人负责接水浇水。
末了,又种了一畦菜秧,撒的是从集市上刚买回的青菜籽。
半天功夫不到,小菜园就像模像样地整理好了。
队部决定,菜园的管理由各小组轮流进行,每小组负责一周。所谓负责,主要是适时浇水,及时施肥。这里是沙性土壤,透气性特别好,气温高,非常容易跑墑,每天早晚都得来浇足水。否则,菜秧非但长不好,说不定还会旱死,谁也不敢马虎。
蔬菜长不起来,光靠买菜,也会影响他们自己的收入。南繁的总费用是县政府核定了算给县种子站的,如果通过自己的劳动能节省下来,每个队员有份。所以,大家干得很卖力。
永丰公社农科站的棉花试验田挨着菜园子北侧,隔着十几米的菜地。因为是从河滩开垦出来的,看上去有些荒芜,地看上去虽然有过种植,但显然没有菜地好,还有一些杂草和石块,他们翻地时,就要把杂草、树根、荆棘和石块捡拾干净,再翻透,耕耘细作。
这条沙河与马林西他们宿舍西面的那条沙河完全不一样。宿舍西面的那条沙河,河面虽不宽,但水量丰沛,长年流水不断,沿岸植被茂盛,远远看去,清亮的沙河蜿蜒流淌,像是在碧绿的玉带穿行其中,有一种风景如画的感觉,有一份田园牧歌的诗意。
而眼前的这条沙河,那感觉正好相反,像是戈壁荒滩中一条没有人烟的废地。
名曰沙河,其实只有沙石,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河。
整个河床,有三五百米宽,逶迤在夹峙的丘陵中间。当地的老农说,只有在雨季水量丰沛的时候,才会看出河流的样子,行洪时,整个儿是一片汪洋。旱季里,它处于一种奔腾咆哮后的宁静,成为没有方向,没有气势的涓涓细流,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没有个性地流向远方。如果遇上干旱年份,时常会断流。
因而,在这寂静的河滩上,社员们私自开垦出的一小块一小块田地,才使得原本荒凉粗犷的乱石滩有了生命的绿色,有了生机与活力。
马林西在这里劳动,虽有些辛苦,但也有它的乐趣。
这里视野开阔,心情也变旷达起来,原本的一些烦恼,会被这片广博的空间所稀释,一个个变得生龙活虎起来,有说有笑,不知不觉之间,原本有些荒芜的棉花地就精整完了。
剩下的事,是播种。
棉花小品种试验,就那么几粒种子,还要分成若干等分,人多反而会添乱,甚至可能会帮倒忙。所以,其他人就早早地收工回宿舍,剩下的全部留给罗玉富自己去慢慢搞,反正还有的是时间。
没几天功夫,栽下的菜秧就全活了,园子里一片绿莹莹的,样子十分喜人。
季副局长陪着杨副县长和程站长到菜地察,见到菜地规整,横竖成行,在略显杂乱的河滩上真的夺人眼球,并且园子里的蔬菜长势喜人,十分满意,连连夸赞:“到底是技术人员亲自种的,就是不一样。不错,不错。”
杨副县长也跟着夸,“有了这些蔬菜保障,我们的后勤工作压力就轻多了啊。”
第四节 飞鸿佳音
收工回到宿舍,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一阵惊喜,家乡来信了。
每个人的床上,几乎都放着几封来自家乡的信件。原本的疲惫与萎靡,顷刻间一扫而光,个个都沉浸在无比欢愉与幸福的乡音之中。
马林西的信是妻子和三弟寄来的,怀着无比的兴奋与激动,一口气迅速地展读起来。
马林西高兴的是,他离家不到两个月家里发生了几件大事,弟弟当兵了,马林西被公社选为人大代表。伤心的是,慈祥的奶奶无疾而终,心里感到非常的悲伤。
晚上,马林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两封信看了又看。妻子就像依偎在怀,慢慢地倾诉最近家里发生的一切,那情景就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西西:
你好!
时间过得真是好快啊。一转眼功夫你离家快两个月了。当初你
走的时候,我也是挺支持你的。因为,这是你的事业和前途,也是
我们大家庭的光荣啊。你想想,我们大队里许多人都没去过省城呢,
更别说去上海、广州这些大城市了。而你,一下子走了那么远,到
海南岛,而且是最南端呢。我在高中时学习地理就知道了,那是除了
曾母暗沙的祖国最南端,我怕这辈子都到不了那地方呢。不过,你去,
就是我去了么?别人议论你,羡慕你去海南的时候,别提我心里多么
幸福了。有时,生活再苦,劳动再累,一想到你在那里为我争得面子,
为我们家争得的光荣,自己就一点也不感到苦和累了。
但是,一到晚上,特别是大家庭都吃过晚饭各自休息的时候,我
就开始想你。想你在家里的幸福时光,想象着你游山玩水高兴的样子,
想象着你在那边自己洗衣服、洗碗,还有劳动的辛苦。总是很久,很久,
才迷迷糊糊地歪在床头睡去。
一回到家里,当大家都围在桌子旁边的时候,你经常坐的面朝东靠
里边的那个位置都没有人坐,每顿饭总是空荡荡的,别人也不坐,那是给
你留着的,有时妈妈还会唠叨,西西他们不晓得吃饭没有呢。你刚走的
那几天,我最怕坐上桌,我害怕看见你曾经坐过的那个空坐位。吃饭
的时候,总不敢抬头去看,可又忍不住看,明明知道你不在,还是偷偷一
瞥,然后就是鼻子发酸,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下了,我总是借口到锅上盛
饭,偷偷去揩掉。否则,我总是把头埋进碗里,一点儿也不敢抬,生怕
被妈妈她们发现了,骂我没出息。
挖墑沟的时候,我感到特别地累。你知道,这是种麦子最重的活,
妈妈也有些吃不消,她虽不说,但有时也会冒出一句,西西在家就好了。
当然,你如果在家,这些男人们做的重活,怎么会是我们做呢。你也不
忍心让我做呀,是么?可是,你真坏呀,你居然走了,让我挖墑。当我满
头大汗的时候,我真想狠狠地咬你一口。不,我要拧你一把,让你给我花
招,今后不再出远门,不再把我一个刚结婚才七天的新娘子扔在家里,你
真好狠心……
白天么,还好说,偶尔想起你时,农活一忙,几个岔一打,就忘记了。
可晚上呢,最难熬的是晚上。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是漫漫长夜的这种
滋味。当然,你一个人在那里,我想,晚上也会寂寞难熬的,但你们毕竟
是集体宿舍,大家在一起可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困了,倒头睡呗。是
这个样子吗?而我呢?我就不一样了。
晚饭以后,我把妈妈那边锅碗洗刷停当以后,就回到这边。你是晓得
的,我们这三间房子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有时候,小四奶奶会来
串串门,东边锦芳偶尔也过来拉拉寡。人家一走,我又是孤伶伶的一个
人了。晚上常常停电,煤油灯很暗,有时,我有些害怕,都不敢熄灯。要
是你在家,我哪会这么胆小呢?做姑娘的时候,还有妹妹做伴。现在结婚
了,呵护我的丈夫又出远门。我真害怕。我怕会不会有什么强盗或坏人来
撬门,但心里就是感觉毛毛的,不踏实。于是,我把门闩牢后,还要用两
张大板凳顶着,窗帘换了双层的,拉得严严实实,里面点着灯,外面一点
儿也发觉不了,省得爸爸妈妈他们说我浪费煤油呢。房门我也是从里面反
锁上的,专门配了一把大铁锁。
可是,我一关上门,回到房间里后,总觉得空落落的,清冷得
不得了。你在家时,一点不觉得寂寞,说说笑笑。心里踏实,温暖,
什么事情也不用我烦神,反正有你呢。你还记得吗?我总是早早地
上床,坐在被窝里拿针线。你总是在西房间里办公,写呀写的,我
知道,你是在编发给治虫员的小报。各生产队的技术员们就指望它
指导科学种田呢。你一笔一划刻钢板的声音,我都听得真切。每次
小报印出来时,我替你高兴,邻居们拿着小报夸你的时候,那一刻,
我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在夜里,人家都睡觉了,亲
热了,你还在那儿死心眼地刻呀刻的,不知道人家心里多么的疼你。
我催你睡觉,一次次地催你,你总是说好了好了,马上就睡,可就是
出不了那个绣房,根本不顾人家是多么地想你……可是,我也理解你,
这是你的事业啊,否则,那么多男人呢,县里为什么会偏偏地选上你
呢?我们全公社就你一个呀。唉,我又等什么呢。想着,想着,我常常
就歪在被窝里睡着了……
还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前几天,公社里选人大
代表,你被选上了。你想不到吧。
在你离家后没几天,大队里开全体社员大会,传达县里和公社的会
议精神,说是由社员推选人民代表,然后到公社和县里开第一届人民代表
大会呢。这事情谁也没有见过,感到很新鲜,反正上头怎么说,我们就
怎么做呗。谁知道哪,还蛮费神的哩。先是由各个生产队进行选民登记,
年满十八岁的公民,才有资格当选民,生产队和大队对符合条件的选民
登记后,用红纸放大后贴在墙上公布。几天后,我们都领到了公社发放
的选民证。过了一个星期,经过生产队和大队的推荐,你和新丰大队的
农技员刘正东五个人被确定为我们这个选区的候选人。十天前,以选区
为单位,全体选民对五个人进差额投票,五选三。我想,你肯定选不上,
虽然候选人的事迹都反反复复在社员大会上介绍过了,而且分别到各大
队跟选民见了面。你人不在家,再说,哪个不选自己熟悉的人呢。不过,
我也有思想准备,选不上,我们家也够风光了,这个片五个大队的人都晓
得你这个人,还知道你现在海南岛为家乡育种呢。投票的那天下午,就
别提我有多么幸福了,许多人认识你,不认识我,在会场上很多人向我投
来羡慕的目光,还听到别人的大声议论,“哎哎,看见了吧,那个就是马林西家老婆。”“小西西家老婆真有福气啊。”那一夜,高兴得几乎没有合
上眼,一直沉浸在想你的幸福里……
前天中午,我们还没上工呢,有一队敲锣打鼓的队伍从大队部出发,
往我们生产队走来。大家都好奇呢,以为是什么事。后来,到我们家门
口,停下来,把我和妈妈喊回来。原来,是公社里派大队宣传队送喜报的,
你被选上公社和县里的人大代表了。我们一家人,还有家壁邻居的,就别
提有多高兴了……
还要告诉你一件十分不幸的消息。奶奶在你离家后十几天就去世了。
她当时在灶门口烧火,歪在那里,大家都以为她老人家发困睡着了呢。丧
事做得也很体面,就葬在南边低塘的自留地里。虽说是不幸,但也没什么
遗憾,四代同堂,九十多岁的老人,重孙子都成群了。当然,我仍然很怀
念她。她对我真是很好的……
南南是这个月头去当兵的。爸爸妈妈终于了了桩心思,据说是在合肥,
现在还没有信回来。总之,你放心吧。
……我呢,老样子。就是忍不住天天想你。你呢,也想我么……